后来的事情眾所周知。
当然今日的白日碑、《刑书》、《礼典》,与中古时代的礼法碑,所立背景不同,面对的问题不同,甚至可能確立者的想法也不同。
但毫无疑问它们有共同的意义,如吴病已所说——
“清浊故彻,使民得安”。
跨过一整个近古时代,道歷新启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后,这苍茫人间,有了歷史的迴响。
沧海桑田,斗转星移,现世已经大有不同。
但对於美好人间的嚮往,自是能够烛照歷史的暖光。
当初的薛规便死於此道,子怀也是在这条路上永失超脱之望。
今天的吴病已,亦復行之。
薛规所炼製的【荆棘笥】,仍然悬负在他身后。
他背负著这一切,向永恆迈步!
成道者已经明確,护道的人也出现了。
今阻道者,竟有谁人?
天上地下,无非听景国的声。
山道上姬玄贞微微侧耳,似乎听到了什么,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颗头颅,对韩申屠道:“笼城乃盛国所属妖界大城,平等国成员长期在此城活动,有妨人族对外大局——此笼城城主首级,许予三刑宫查之!”
同样一颗头颅,可以为威,可以为礼。
这位中央帝国的亲王,矜冷转身,自往山下去。
刑人宫前的应江鸿,却是归剑入鞘,对吴病已拱手一礼:“吴先生堪为天下楷模,志朽之言,应某感佩。今举大事,审查平等国余孽一案,不妨改日——现世人族是一家,天下有序,亦中央所期。应某暂且移步,以免瓜田李下,惹人生忧!”
“在此预祝吴先生大道得成。”
他又是一拱手,才踏空而走。
“你说是谁给姬玄贞下令?”人群之中,胥无明悄声问道。
作为长期值守天净国的法家真人,在神霄战爭结束、海族投降之后,他总算脱身,得到久违的自由。
“守边”的代价就在於,吴预登台的时候,他不能亲眼看著。吴预死后,他都没办法告別。
作为他从小教大的弟子,吴预被公孙不害看中,收为衣钵,这本是幸事,是走向人生巔峰的开始。却没有想到,那一步就踩进了深渊。
天净国里寄託未来的骄子,最后血洒观河台,尸沉孽海。
今时今日公孙不害伏诛,他其实是想问一声,吴预陷於祸水,真是吴预自己的问题吗?还是神侠別有所谋,暗中驱之的设计呢?
可是景人在场,他不能问。景人走后,也不能再问了。
“还能有谁?”卓清如言之凿凿:“他可是亲王!还有谁能使唤他?说起来他家的情况也复杂,晋王孙成了岱王,他家理所当然的大景第一宗亲。不过两位祖孙亲王的关係……似乎没有那么融洽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过严谨枯燥,对於刑案之外的文字,她主打一个跳脱。倒还不能说她瞎猜乱写,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据。
“说不清。”韩申屠淡淡地看来一眼:“不过我好像听到祠堂漏雨什么的。”
沉沉抑抑的法家圣地,终於有了几声笑。
天刑崖骤见疏阔,万里无云,晴光照彻。
自此前路无阻。高冠博带的吴病已越走越高,直至踏进光中,鐫为法的永恆。
……
……
“笼城的確是盛国兴建,但这些年治权在谁手上,景国心里不明白吗?平时不肯鬆口,出事了它倒归盛国了!”
名为“未城”的盛都,朝堂之上,盛国皇帝摔了茶盏。
一地碎瓷,蜿蜒茶溪,几叶茶尖,还有一殿惊悚的朝臣。
笼城是非,人心自知。他们惊悚的是,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说出来!
“小皇帝”已经不小了,不过年幼登位,太后摄政,直至今日也少见做主,向来没什么存在感,是以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了,和那位盪魔天君同龄,却还是在私下里被称为“小皇帝”……著实是蔑称。
如果齐涯没有记错的话,这是“小皇帝”第一次公开对景国表示不满。
以前都是不怎么说话,任由臣议,然后选一个折中。今日却是开口就定调。
这话……自然没人敢接。
第一道属国的荣光已经渐行渐远,一九届黄河之会时期的那种骄傲,早就烟消云散。
现实能够磨损所有骄傲的骨头。
皇帝的愤怒就像一地碎瓷,无人来接。这大殿就越发的冷。
参加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曹泉,作为殿中最年轻的將领,盛国年轻一辈的代表……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,垂头看著靴子。
神霄战爭后,景国的武功再次为诸天所確认。早就被牧国打残、又没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实的盛国,拿什么支撑脾气?
满殿的聪明人,没一个想得通!
“陛下,景国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。”江离梦出得班来,直接进入问题本身的討论:“现在的问题是,笼城的確在名义上归属於盛国,我国也一直有官员在笼城常驻。事柄已经被人拿住,就看咱们愿不愿意挨这一刀。”
发泄情绪毫无意义。一个成熟的政治家,应该遇到问题,面对问题。江离梦对皇帝很失望。但身为盛国人,她不会逃避。
“也只能挨了!”有御史说。
也有悲天悯人之辈:“当下不宜开罪上邦,为百姓计……”
官员们七嘴八舌,很快进行到如何向宗国表达歉意,俯首认错。
“嗝~哈哈哈哈哈!”一直在那里打盹的盛雪怀,忽然打了个酒嗝,而便大笑起来。
“你——朝堂之上,你何等放肆!你笑什么?!”有御史怒指。
“我笑这一群废物,满殿猪玀!”盛雪怀也不理那汹涌而来的回骂,大袖一卷,逕往龙椅拜道:“今当死矣!盛雪怀不愿死得不明不白。我现在就去杀了景使——笼城的事情,就推到我身上吧!我可以是平等国成员,可以是一真余孽,任他们编排罢!”
作为曾经进入朝闻道天宫求道的骄子,一九届黄河之会的黄金一代。
他並没有踏足绝巔。
他向来寄情风月,閒散惯了,並非兵家,没有统兵的才华。
寿千余岁的当世真人,已然是国柱级的存在。可在风起云涌的今天,於六合大潮之中,確实是起不到太关键的作用。
但狂生骂国,多少可以叫人听到声音。他的狷狂恣意,也是一种把事情闹得更大,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办法。
唯求以此,让景国多些思量!
“行了,歇朝吧。”巽王李元赦就在这时走入殿中,他挥了挥手:“江离梦、盛雪怀留一下,其他人都散了。”
人群鱼贯而出,转眼空空荡荡。
满殿文武,除了李元赦特意点名的两个少壮派,就只剩下国相梦无涯,兵马大元帅江如墉。
这是盛国最高的权力构成。
在这个时候,盛国太后也从后殿转出,坐在皇帝旁边的凤椅上。
皇帝在龙椅上正坐。
朝臣印象中唯唯诺诺的皇帝,此刻却显出一种庄重。
“国將亡矣!”他肃穆地道:“诸君何以教我?”
江离梦恍然一惊。
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——
景国以妖界笼城之事来宣称,並不是简单的“功为我取,咎由尔担”。
而是“中央一统”的信號。
他们要收拢道脉力量,开启六合进程了!
天下道属国,要尽归於一。一切道属国,都是道脉的筹码。
这也是中央对道门的进一步掌控。
盛雪怀正是已经看到了这一点,才悲愴作態,狷狂求死。
而皇帝早早看到了这一点,那么他的怒火,其实是一种疾风卷秋草的试探。想看看盛国上下,心气如何,有几分还击的可能。
结果自然是悲观的。
“战爭毫无机会,倚牧仗齐更是臭棋,如果一定要被谁吞掉,还不如归景。好歹道脉一体。”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开口:“然而宗庙所在,社稷所期,陛下如若决心抗爭,臣必竭死,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。”
江离梦的后知后觉,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江如墉对国家大事的端重。
但无论怎么端重,无论思考多久。从军事上考量,盛国是一点机会都没有。唯一的喘息机会就是“倚牧仗齐”,但那一定会导致更悲惨的结局。
皇帝並没有怒容,显然对这个答案是有预期的。他看向国相梦无涯:“此事道门可能从中转圜?中央欲匡天下,应当先去啃那些硬骨头,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?”
梦无涯摇了摇头:“閭丘文月布局縝密,当今景天子落子无痕,擅长温水煮青蛙……当你察觉到的时候,往往结局已定。”
“神霄战爭结束不过两年,大家都还没有消化好神霄收穫。”
“中央选择在这种时候开启六合进程,定然是有几分把握的。在六合的进程里,道门大概率不会拖中央的后腿。”
作为蓬莱岛出身的真人,他是能够把握蓬莱岛真实態度的。
“也就是说,若我们能扛住第一波攻势,证明中央在当下无法完成大一统,道门还是会出面干涉……”盛国皇帝抓住了关键,又看向江如墉。
江如墉苦涩地摇头:“我们扛不住。”
气势暴涨,如潜龙將飞的皇帝,瞬间又收敛了战意。他无惧於亲征浴血,可是也没有这个机会。终究默然片刻,涩声安抚臣属:“国力如此,非將士之过。”
江离梦今天才意识到,自家皇帝其实是个有智慧的。而且坚韧,而且修为不俗……简直明君之相!
这么多年的“小皇帝”,无非是韜光养晦。此等事例,史书不鲜。
唯独可悲的是……
扮了半辈子猪的皇帝,没能等到一鸣惊人的时候,却等到了年关,马上就要被宰杀分肉了。
其哀其寂,见之何悲!
“中央帝国当下的战略已经非常明显——”
“在內整合力量,在外抓小放大,对霸国以震慑为主、敲打为辅,对大国大宗以敲打为主、削割为辅,对小国以吞食为主、降服为辅。”
李元赦面无表情:“我们盛国属於中央帝国眼中的『內部』。”
巽王李元赦长期以来是这个国家的擎天玉柱,保命能力是他最大的优点,这些年来有很多次生死悬命的瞬间,他最终都活了下来。而只要他还活著,盛国就始终有一口气在。
“不幸之处正在於此,幸运之处也在於此。”盛国太后开口道:“景使问责,说明他们也想儘量平和地解决这件事。现在拱手將祖宗基业奉上,看在同属道脉的份上,应该还能换回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——我儿后代,富贵不缺。”
作为先皇成帝的枕边人,她见证了这个国家最有野心的时代,也看到了如今的志衰意疲。这个国家和她一样都老了。
江离梦分不清这是不是太后的真心话。是分析还是试探。
这些年她成长了很多,自认为不会再被林正仁那样的人愚弄。但今天又有些恍惚。林正仁只骗到那里,是因为那里就是目的。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,她甚至不知道盛国皇帝庸名之下的这幅面孔!
她也是聪明的,但聪明和聪明之间,隔著沟壑万顷。
这些人真要骗她,骗一辈子又何难?
李元赦又道:“別忘了,蓬莱岛大掌教和大罗山掌教,现在都还在远古星穹,等待龙佛衰死。”
“现世只有一个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,他恐怕孤掌难鸣。”
“道脉没有反抗的理由,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。这正是景国现在对道属国下手的原因。”
“中央要收紧拳头,接下来便是横扫天下。”
“我们盛国或者还要杀几个人……其它道属国,无非传书而定。”
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公开说,但皇帝和太后都知道——
当初殷孝恆之死,是他向平等国泄露了消息!
写在中央帝国的卷宗里的记录,就是平等国赵子、钱丑、孙寅,联手杀了殷孝恆。
现在他已经知道,事情发生了变故,平等国几人来不及赶到,真正动手的是宋淮。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莱岛联手诛一真的起笔。
而宋淮是蓬莱岛的天师,盛国一直都归属於蓬莱岛这一脉,他李元赦却成了不知情的棋子!
景国布局天下,早就困死了这条大龙,只是今天才提子。
笼城是一个还有得聊的事柄,景国真正的杀棋,还並没有放出来。或者正等著他表態。
“如此说来……”盛国皇帝交迭双手:“朕根本没有选择,盛国只有一条路走——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。”
江如墉沉默。
盛太后亦不言语。
梦无涯涩声道:“恐是如此。”
没有人说先皇遗志,没有人聊宗庙社稷。那些东西的意义,只存在於还有力气还手的时候。
盛国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闭上了眼睛,再睁开时,已经非常平静:“但朕可以决定,这降表什么时候送。”
李元赦终於露出了笑容,隨即又变得更加苦涩。
盛国今君更胜旧君,盛国却衰於旧时。国爭之残酷,正是无数段残酷人生的总结。
“正是如此!”盛雪怀陡有几分激动:“吴宗师將全《刑书》,子先生在著《礼典》,白日碑已经响应。我看这天下早晚有变化,非他姬凤洲一言之人间!”
江如墉摇了摇头:“白日碑不审判战爭,《刑书》《礼典》也不涉於军事——且不说那一位已经超脱无上,不涉人间,即便还在,他也不会干涉六合进程。”
李元赦微微頷首。
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他只考虑军事,但最聪明的地方也在於此。
龙椅之上,皇帝已经做出决定。
“大爭之世,鱼龙並起,野心之辈搅弄风云,朕却见黎庶之悲——六合固一也,天下当定!”皇帝按著扶手,慢慢地道:“今中央天子,雄视六合。道脉同源,我盛国自当襄举。”
“不过江山百代,替姓非旦夕之功。人文千载,易帜伤民心之寧。大事当徐图,珍饈且慢燉。”
他下令道:“雪怀,你文采斐然,为天下之先。这降表擬文,就交予你。以周全百姓为上,务必斟酌文辞,慢慢地想。”
盛雪怀当即行礼:“臣一定仔细斟酌,泪血乃就。”
江离梦琢磨了一番,才觉出滋味——景国以“笼城”为藉口发难,拿盛国开刀。皇帝跳过此事,直接上降表,点名中央帝国的野心。而这降表的时间,取决於盛雪怀何时“泪血满笺”。
盛国跳出必败的战场,將脖颈从铡刀下挪开,先看看天下人的反应。
秦楚齐牧荆,甚至黎魏雍,哪个愿意看到景国这么顺利?
生机就在变化中。
李元赦则看向梦无涯:“梦相,劳烦你回一趟蓬莱岛,向东天师好生请教。盛国向来以蓬莱为上脉,今既迷途……但请他指点一二。”
的確他很早就被宋淮放弃了。
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,还是那时候季掌教的意思?
那时候的宋淮,和现在的宋淮,又还是一个想法吗?
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园那一战,只觉此中有滋味……未妨待风云。
感谢书友“foreverlzc”成为本书盟主,是为赤心巡天第1050盟!
下周一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