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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心巡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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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09章 食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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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09章 食牛

暗如潮退,光如浪涌。

光暗之间有清晰的分野,将这不朽帝宫一次次分割。

青衫来者的每一次踏步,都是对权力的重新确认。

永恒的丹陛原来并不遥远,烛台的横枝剪影嶙峋。

宋婉溪赤红的眼瞳里,只映照几豆烛火的摇曳……似乎它也不知该往哪边倾斜。

而当下唯一的超脱之魔沉默着,注视那人带着天光入殿。

覆地的天光,像是铺往永恒的锦路。灿光之中入殿者的面容是模糊的,可那一道被拉长的身影……好像一柄刺进帝魔宫的剑。

身为长剑,以光为鞘。

光明并非他的爪牙,反而藏住他的锋芒。

七恨终于笑了。祂笑着看这口出狂言的后辈:“看来你要带给我一场公平的对决,予我以荣誉的死法。”

入殿者立身于大殿中央,也带着笑,像是被这魔主的笑容感染了:“我们第一次见面,是在兀魇都山脉的地底魔窟……那时候你给我公平了吗?”

“啧!真是记仇啊……”七恨感慨了一句,语气自然:“至少我是一对一。”

说起来第一次见面,祂就确然感到此子不凡。虎未成文,头未峥嵘,已见不磨之志。那时候祂是将之等同于楼约的,不料还是想低了。

“是啊。”入殿者平缓地说:“一对一地教会了我……狮子搏兔用全力。”

绝巅对内府,自然称不上公平。但魔功被拒,立即隔空抹杀,也的确是狮子搏兔的姿态。

陈年旧事本该是兀魇都的一缕山灰,但那些尘埃飞舞在今日的天光里,又的确太过显眼。

七恨意义不明地笑了笑,往后轻轻靠坐。抬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以示自己不会干涉魔界的变化。

《昊天高上末劫之盟》是悬于所有超脱者头顶的利剑。

这位擅闯帝魔宫的不速之客,又是送出《上古诛魔盟约》,又是借出仙宫,又是任凭余徙借势……就差亲自提剑再血洗一次魔界了。如此主动地推动荡魔战争,已是在七恨面前失了一先。

以这样的状态,对上屡遭削夺的七恨,也算是公平。绝不能说没有给七恨机会。

但七恨竟然不为所动。

宋婉溪心想:倘若两尊不朽者,当下就开战,为这已经团结了现世绝大部分力量的“仙朝”大业,剧匮身后的法家超脱,钟玄胤身后的史学超脱,甚至余徙身后的玉京道主……大概都不会袖手。

七恨若真要下杀手,等到此次荡魔战争结束的那一刻,可能才是更好的时机。

可今日举魔界为仙界若是功成,这一手推动了仙术复兴的当代仙帝,又将有何等样的跃升?

摆在七恨面前的选择题,恐怕并没有正确答案。

是进亦难,退亦难,杀也错,忍也错。

但她很快又将这些念头都抹去。以当下的境界,揣测永恒者的斗争,实在太自以为是了些。

“宋前辈。”

七恨抬手自默,入殿者也并不回头。

因魔界而对垒于此的两位不朽者,仿佛都不在意魔界的变化。

入殿者甚至转过头来,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七恨身上,而是唤起静如石塑的女人,温声地问:“是时候告诉我答案了。今天的你……是谁呢?”

宋婉溪在这一声问询里心神微动,红宝石般的血眸,仿佛被擦去了尘翳,终于不再只映烛光。

那个不可言名的存在,主导魔界之变,与七恨对峙的无上者——

终于变成清晰具体的……“姜望”。

那个机缘巧合成为傀主,又给她自由的人。

恍惚仍是清江水底的魔窟里,她第一次醒神的时候……深刻印入眼帘的那个样子。

那时候他们都在挣扎。

他挣扎于填劫的命运,她挣扎于一具血傀的恨。

“我是真魔宋婉溪。”

宋婉溪最后说。

钗横云髻,桃花秋水,宫装如在旧时王阙。

她的魅力是时光赋予,而有一种至尊的气息,令她贵不可言。

仅以“君天下”而论,今时的她,位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骑开国的庄承乾。

这得益于她手上展开的黑金色的竹简——《至尊履极帝魔功》。

也得益于横放在黑金色竹简上的那卷画轴——拓印着一代代帝魔君征伐图景,缭绕诸界龙气……赫连弘所设想的半成品……《诸天魔帝尊赦录》。

姜望当初剑诛帝魔君,打得帝魔宫空空至今,就将这些都留给了宋婉溪。那时候他们约定了今日之问。

宋婉溪现在给出的,显然并不是他们当初期待的答案。

但她将《至尊履极帝魔功》和《诸天魔帝尊赦录》捧在手中,献上的却是一种忠诚,并不由傀印维系的忠诚。

“我不是我。”

“有一种力量永远地改变了我。”

她冷静地解剖内心,也因她所直面的现实而迷惘:“只要再往前一步,我将无法认可我过往的一切……甚至不认可那些恨。”

占据了帝魔宫,执掌《诸天魔帝尊赦录》,跨过《至尊履极帝魔功》,还有魔界天眷……本身起步就是真魔,她是很有希望成就新一代魔君的。

姜望那时候给她留路,是希望她证天魔而犹能“自我”。

入魔则“非我”。

那是一种新生。

迄今为止姜望只见过两个入魔“不改”的存在,一个是仙魔君田安平,一个是鬼龙魔君敖馗。

在姜望看来。

前者的人意魔意都是被“求知欲”所主导,或者说田安平根本没有人意魔意那些东西,他是知识的俘虏,他被自己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所虏获。所以是人是魔没区别,只不过换一个地方,换一条路径,换一扇窗。

后者基于近似的理由—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他的自我认知已经是魔族,但他的生存策略还是一如既往。

宋婉溪之所以不同于其他的入魔者,是因为她从苏醒那一刻,就是血傀真魔,始终“傀在魔前”。

按照他们当时的设想,是希望宋婉溪因这前所未有的魔躯,走出举世不同的路。

但宋婉溪失败了。

她清楚地认识到——只要她往前一步为天魔,就会真正化生,彻底改变命途。魔的力量,就会完全地主导她。

所以她止步于此。

“昔为宫人,后为怨侣,行别清江,忘乎荒墓……不复水中人,未就傀中魔。”

宋婉溪奉书而拜,垂首哀声:“我这一生,无一事之成。居上不能庇下,为母不能佑子,事亲徒然牵累,得古今未有之资粮,不能证我而魔——叫您失望了!”

殿上滴红如蜡,的确她一生伤心。

姜望抬手按住这两卷魔功,阻止她继续下拜:“这不正是我期待的回答吗?”

昔日一别,他说的并不是“愿你证我而为魔君”。

他说的是——“我希望有一天再看到你,你告诉我你是宋婉溪。”

能够认知自我的变化,能够克制登顶的冲动,能够跳出这两卷无上魔功的诱惑……这不正是说明,她是宋婉溪,而非什么真傀真魔吗?

宋婉溪一时怔然。

独居帝魔宫的日日夜夜,她都在至尊魔位下煎熬。

她在寂寞的帝宫走来走去,深刻体会到魔君赫连弘的徘徊忧思——那种时刻延续却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抗争。

她极想要完成那一步!但她怎么都做不到。她无法登顶而自我,不断地自我重建又崩溃,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。

可今天她终于明白,姜望并不在她身上寄托改天换地的理想。

姜望给予她的,是真正的自由。

“真会邀买人心啊。”冷眼旁观的七恨轻轻抚掌:“姜道主若早生三千九百年,也未尝不有龙蛇之变。”

祂莫名地笑:“血傀啊血傀,这般涕零是如何啊?岂不见我也给你自由?”

宋婉溪退后几步,退到了殿门处:“宋婉溪微不足道,用之无用,死则死矣。只恐魔主为此失先,难有甘愿。”

七恨若想对宋婉溪做些什么,宋婉溪是没有任何反抗可能的。

但宋婉溪被姜望所注视。

曾经她是七恨观察姜望的一扇窗,是其标记姜望的一个点。

现在她是姜望观察魔界的另一双眼睛。

的确如她所说,七恨动则失先。

姜望在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问题。

宋婉溪清晰的前路认知,是对“魔”的重要补充,大大丰富了姜望的知见。

如果宋婉溪不能因一贯的“傀”,而登魔不改。

那么田安平和敖馗之所以“不改”,恐怕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些原因。再怎么强烈的求知欲和求生欲,都只是一种欲求,不会比宋婉溪的傀身本质更顽固。

这两位有什么特殊之处呢?

是不是因为田安平本质上就没有任何种族认同,无论为人抑或为魔,都不会改变他处事的姿态?还是说他那么汲汲以求宇宙的真理,也的确看到了某种真相,所以击穿了“魔”“人”之分?

而敖馗……是涉及龙佛的布局,还是和毋汉公有关?

七恨微微一笑,的确并不在意微尘一般的宋婉溪,只是看向殿外愈来愈灿耀的仙光,漫不经心地等结果。

姜望则是静立于彼,拿着两卷魔功,慢慢地看。

悠然沉静,眉眼安宁。像是个寻常时候,寻常人家的读书郎。

……

……

当明黄色的德凤鹓鶵,飞过魔界晦沉的天空,掀开雨后无尽的仙光。

幽黑色的尸凰伽玄,也为理国的天空,带来一场连绵的黑雨。

窸窸窣窣的声音,惊醒了不安的碎梦。夏日的泥土被似于春草的力量推开,裸露在人间大地的,却是一根根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手指。

指草遍天涯。

为了改变“头重脚轻”的现状,但无法向邻居们强求人口,又没有洪君琰“支援未来”的储备,姬伯庸选择向过去“借兵”。

理国积弱多年,但历史上的确埋骨颇多。无论夏军来,楚军来,甚至历史上的燕军来去……带走了理国的资源财物,留下来的都是尸体。

以寻常意义的尸兵而言,近十年内的死者,自然是一等的兵源。但有尸祖青厌在,时间尽可更往前走……哪怕是一具残缺的骷髅架子,也能够重新披甲提刀。哪怕棺材都混于黄泥了,尸骨朽于腐土,残留的尸气,也可以共聚为新尸的躯体。

尸凰唤醒这些“沉睡者”,青厌赋予他们更长久的“生命”。

安国菩萨鱼琼枝,点化群尸以欢喜之意,增加他们的“活性”。若能功著于理,自有阴阳和合,化死为生的那一天。

理国地小而国贫,经过这几年的高速发展,好歹在妖界和神霄世界,练出了两支能打的军队。

远谈不上“天下强军”,但能够在天外攻城略地,也绝不是没有一战之力。此刻尽数收缩,备战景国。

如今伽玄鸣雨,唤醒尸军百万众,使理国边境几乎都排不下来……元央皇帝不得不亲自出手,拓展了边境空间。

这些尸军自然比不上久经训练的大军,但胜在悍不知死,是极好用的填阵兵。

其中无识者为卒,醒智者为将,后者为真正的尸族,有进一步修行向上的可能。

这一点也和魔族非常相像。不同的地方在于,尸族是在原有尸体上诞生的全新意志,并不保留生前的记忆。

和真正硬撼现世人族的魔军相比,这些尸军欠缺的只是历史的积累,欠缺尸族自我演化过程里,碰撞出的种种进化火光——毕竟有过断代。

尸军的出现,非常影响士气。

但理国作为这些年的欢乐之国,民心可用,再加上姬伯庸手腕不凡,很注重抚慰人心……在中央帝国的巨大压力前,将士们基本都能明白唤尸的必要性。

在最新的舆论宣传里,已经是理国先烈与后世子孙并肩对敌,要捍卫理人的家园,更要将理想的德光,洒遍整个神陆。

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事实,毕竟今天的每一个理国本地人,都被掘了祖坟。

范无术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父亲,曾经的虎贲中郎将范韬!

当然,对方已经不是那个垂死骂子的父亲,也非为国捐躯的武将。在这具尸体里,诞生了全新的意志。他并不认得范无术是谁。

“陛下……”范无术在并不雄壮的城墙上,迎着猎猎天风,见黑雨连绵,声音复杂:“我们并不需要战胜景国,只要扛住一段时间即可。天下窥景者众,一旦僵持,必然群起。”

“有神霄之归军【理锏】,妖界之归军【公钺】,再加上魏之甲胄、雍之傀兵、宋之丹药。咱们并不是没有对抗的可能——”

他忍不住问:“真的要做到这一步吗?”

在荡魔战争开启的同时,中央伐元央之战也同时爆发。

从始至终姬凤洲并没有太大的反应,天下所见的飘摇风雨,似乎从未掀进玄鹿殿。

好像他并不把姬伯庸这位先伯祖放在眼里,也没有看到天下道脉的犹疑,不在乎三家道门圣地的自矜。

闻听伯庸称帝,立旗元央大理,他在天都大员汇聚的中央大殿,只说了一句:“古今不正之气,不外乎天公不察,雷霆喑哑。监天者,应江鸿也——此事便交予应天师,一应所需,与文相商议便是。”

接下来便议中央帝国诸般国策,上至景国对荡魔战争的支持,下至景国花甲老人今年的福金……甚至关心到了《农经》的新编。

元央朝廷对中央正统的动摇,明明真实存在。

道国上下不说人心惶惶,的确也“不安者众”。

但中央天子说是交给应江鸿,便真个不理会。好像不理会就不存在。

姬伯庸嘲之为“掩耳盗铃”。

而应江鸿和闾丘文月,却是动作很快。

玉京山的军队前脚开进魔界,后脚景军就已南下。

鹓鶵展翅的阴影,和乾坤游龙旗的流苏,几乎是同时跨过长河!

景国以应江鸿为帅,冼南魁副之,以天下强军【神策】为主力,将六十万中央旅军,合称百万,兵发元央大理。

又以宗正寺卿姬玉珉、晋王姬玄贞,为镇军强者随行。

这是足以灭国的力量,但对于今天的元央大理来说,好像并不是那么的差距悬殊。

在范无术看来,不管景国是出于什么原因的轻视,有齐国、楚国和魏国在周边的牵制,凭借理国如今的军心民心,是完全可以“阻中央兵锋于一时”的。

那才是真正的兴王道之师,打立国之战。浴火重生,杀出理国的灿烂明天。

真闹到现在尸群遍地,家家户户开祖坟的局面……

即便胜了,也难言未来。

一个最简单的问题,就足以击垮理国人的自我认知——理国究竟是生者的国度,还是死者的国度?

当下借由外部压力,短暂地凝聚了人心。可战争总会结束,老百姓停下来会想的!

亵渎死者绝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,现世诸方对于尸道的态度也一向明确——尸道曾经绝迹的经历,就是历史的回答。

那尸凰伽玄飞出山海境已经多少年了,何曾见它在楚国唤尸?

“范总管所言,朕何尝不知。”姬伯庸负手立高墙,遥望中州:“但风雨晦元央,不见日出之盈,你我已不得不为。”

范无术立即了然,怅望南夏方向,一时沉默。

这段时间,他作为理国最能放在台面上讨论的人物,名为天下兵马大总管,实则为理国特使,频频拜访周边势力,一直在争取剑阁和暮鼓书院的支持。

但司玉安那个所谓的剑道大宗师,说话比拔剑还快,根本没有给他良劝的机会。一开口就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,曾经在景国受了委屈,大致是斗剑赢了却被倒吊城门许久的矛盾……因此他绝不支持景国。既然元央是景国正统,那他肯定也是不能沾边的。

而陈朴态度一贯明确,既不禁止书院弟子仕于理,也绝不以书院名义支持理国。

范无术其实心里明白,元央大理既然一直自诩道国正统,要争求道门的支持,那么各个天下大宗是绝不会来沾染的。

他的思考在于,道门对元央大理迄今为止一直只有名义上的支持,一个陈错并不能诠释蓬莱岛的立场。况且陈错……真能代表蓬莱岛吗?

在可以预见的未来,道门跟景国的利益是难以分割的,当下更多是利用元央大理来谈价,理国也乐得还能有这样的政治意义。

但还是要为国计长远的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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