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
梵金之页终见枯,海蓝之页高且远。澄天无色的这一页,被晚风扰动,轻轻卷起,逃出记录的笔尖,飘落在烛焰上,就像是……跃举于一团金阳中。
“纸上英雄都年少,书英雄者不少年。”悬笔未动的司马衡,怔然看着烛火:“终究日出旸谷、日落虞渊,迷惘之章看不见。”
昭王走得太远,其戴上了末旸的冠冕,也在如日横天的那一刻,被请进了太阳宫。
祂在这历史坟场里,视古今如观掌纹,察天地不过转眼,也参不透这团烈日。
即便祂执掌古往今来最坚决的史笔,亦要亲至彼处,才能真正见证这段历史——是今日之故事,也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!
烛泪未尽,一豆金黄。
似乎喻示着,在整个历史篇章里,它也是最为骄艳的一篇。
司马衡轻轻推了推灯台,将这团金阳悬置于前,借它的光明,照亮凌乱的书桌——
桌上这时有密密麻麻的书稿,东一迭西一迭地散落着。墨痕虽浅,实则一笔一划,都重有万钧。
相较于熊稷、於陵殊怜、宋淮的“纪传”,当下这些更复杂、也更繁琐的书稿,才是司马衡一直以来立身的根本,“立言”的具显。
这是《史刀凿海》的原稿。
作为一部国别体史书,它完美地诠释了国家体制。几乎承载了道历新启以来,整个时代的厚重。
国别体叙事,在形成跨越国界的整体历史观、和把握宏观时间线上,存在明显局限。它的优点在于能够清晰展现不同国家的体制和风貌。也唯有司马衡这样的著史者,才能念知古今,以时间为梳,一事不遗。
景、秦、齐、楚、牧、荆……一个个名字熠熠生辉,如日月横照。
日月之下,群星璀璨。
往前追溯,有旸、燕、夏、韶、阳……
自今而视,有黎、魏、雍、宋、盛……
司马衡却剥开最辉煌的那些,伸手取过一迭薄纸,贴上白封,提笔而书——《理略》。
理国地贫人少,国势衰薄。一直以来,在《史刀凿海》里,都是和其它南域小国并传……挤在《南国志》中。
如今却单开一卷,烈于今日。
……
……
说起来这场席卷现世的风暴,虽则源起于中央天子所开启的六合战争,却是在元央举旗的那一刻才真正爆发。
中央帝国的历史故事,姬伯庸的能力、名位,大楚帝室的布局,东天师宋淮的落子,山海道主的注视……种种因素如惊涛相会,遂有这拍碎时光河岸的狂澜!
当今天下,兵家之魁者,向来各有说法。在真正生死决阵之前,论不出那个更强的名字。但作为现世最强帝国的兵家代表人物,应江鸿毫无疑问有最高的呼声。
其挥师南下,飞鸟绝迹,人烟遽走,河道为之一清,就连墓地也都迁空。中央军队令行禁止,并无劫掠事,但先行的旗官会阐明这场战争的残酷,给足补偿,让他们往别处迁徙。
这种“行道即驰道,拄旗即行营”的推进方式,完全体现了中央帝国扫平元央的决心,也有效避免了腹背受敌的情况。
姬伯庸作为道门曾经倾力培养、于国家草创的蛮荒时期杀出荣名的“道天子”,并不肯示中央以弱,在尸祖青厌的帮助下,尽起尸军,主动杀出国境,布防于长河南岸。
尤其是在九镇之螭吻桥陈以重兵,予中央大军以正面的阻击!
景国以长河划疆于魏宋,将霸下、狴犴、负屃三镇都放手,将水权交还给长河龙宫……仅保留对螭吻桥的控制,作为讨伐元央的通道。
瞧来未战势已弱,却在事实上完成了收缩力量、合指握拳的战争姿态。
中古镇桥跨河似高原,广阔如石陆。浩浩荡荡的景军,与乌泱泱的理国尸军……便如两江行陆,相撞于古老的干枯水道。
大桥之下狂涛怒卷,景国的巨舰千帆竞逐。
大桥之上乌云蔽日,景国的飞舟翔集如雁群。
元央大理在高端战力上,因为姬伯庸的举旗,而与景军有分庭抗礼之势。在军队规模上,因为青厌的强大表现,唤尸无数,乍看来也不落下风。
但在真正代表国家厚度的各种军事积累上,理国难以一蹴而就。
理应填补军阵关键节点的中下级力量,尚可用“尸军如一”来笼统带过。军械所存在的代差,也勉强可用尸军的不知死来填补。
在楚、魏、宋、黎等国家支援下,才勉强凑起来的长河舰队和天空力量,根本没有和景国正面对抗的能力。
是以正面战争才一开始,便见得代表景国的乾坤游龙旗,卷过长河,掩过晴空。
倒是桥上结阵不退、浑不知死的尸军,极大迟滞了景国地面军队的突进。
将整个战场以尸气复现为“战演盘”,便能清楚看见,景军水陆空的整体阵型,像一只巨大的剪刀。
沿着螭吻桥所代表的“裁线”一路剪下来,剪断的线头和碎布,都是元央大理的“有生力量”。
尸体也是有限的。
理国毕竟长期疲弱,即便唤醒历代死者,汇涌成今日的尸军,其规模也不足以叫景国动容。
“是时候了。”
一处新鲜的墓地,青厌从棺材里坐起来,睁开死灰色的眼睛。
血红色的阵纹,自他身下蔓延,如蛛网,如地裂,如已浸透九幽。荧荧血光让他的灰眸也变得生动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,抬手抹开湿漉漉的长发,而后大张双臂,举对天穹!
在天空,在大地,在水中——死灰色的翳,如同沙尘泛起。
但见大鱼跃而吞河,恶鸟飞而衔旗,群狼嚎,狮虎啸!
数不清的野兽、恶兽,从泥土里爬出来,或振骨翅于高空,或嚎尖声于水底。它们姿态不同,完整度各异,唯一的共同点,就是都有着死灰色的翳眼……都是尸体。
在前线告警的时刻,青厌唤醒了千万尸兽。
理国长期作为兽巢营地,豢养凶兽,为周边强国提供开脉丹。这一历史性的境遇,在青厌的神通下产生回响。
这个国家立国有多少年,就养了多少年的凶兽。这一茬一茬榨干价值而死去的凶兽,都是由周边强国“热心”投放,倒是不被理国本身的孱弱所拖累。数量之巨,战力之强,远胜于那些生前就羸弱的人尸。
当然,若仅仅只是尸兽数量的堆迭,还不足以对景国强军造成威胁。无非兽潮呼啸而过,景军乘风破浪。
所以在青厌所坐的棺材前,那座新刻的墓碑上,还坐着一人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,唇红齿白,手掐仙决。
在青厌唤醒千万尸兽的同时,他也左手凤梳羽,右手龙抬头,将酝酿许久的仙决往前推动。
虚空有一座兽首铸镇的青铜大门,随着他这一推而轰开。仙气奔涌而出,在天为飞鸟,在地为走兽。
那些骤然被唤醒,只有残余本能的尸兽,霎时灵动起来。
此驭兽仙法!
唯有驭兽仙术所推动的兽潮,才有资格被人族的正规军队视之为“危险”。
但还不仅如此。这位元央大理新敕的国师,在推动驭兽仙法的同时,还张嘴呵出一缕惨白色的气——
此气乘风而走,散于天地之间。
若有人灵视于战场,观察兽潮,则能见隐隐惨白色恶气,于空中聚为一异兽,如牛而白首,一目而蛇尾。
乃“蜚”也!
此气为疫气。
驻马在战场边缘待命的段思古,率领理国最精锐的一支骑军,全员符甲亮起、妖马吞丹,开始加速。在整体战场他的力量是微弱的,但在局部战场,他要成为一根尖针——刺破景军的阵防,蜚疫就能杀进去。
如他这般誓死破隙的“针”,理国在战场上铺设了许多。
中军大帐里的理国兵马大总管范无术,遥望那虚影隐隐的蜚形……如荒古之恶重临人间,一时抿唇而肃。
他早就知道“国师”的身份,早于这个国家的很多人。
那天晚上在自己的书房里,看到唇红齿白的道门天骄,他就知道这一天不可避免。在山海道主从幻想中归来那一天,看着在长街上迷茫嘶吼的革蜚,他是憎且惧,厌且怜。
憎其残暴,惧其凶狠,厌其兽念,怜于同病。
革蜚当时呐喊着的,又何尝不是他范无术的心情?
“陛下。”他出列拜下:“臣请举旗,为三军开路。”
元央天子姬伯庸,端坐帅位,与中央主帅应江鸿遥遥对峙。尚未“王见王”,但双方所遥掌的兵煞,已经在整个战场环境里交锋了几合,算是对彼此有了初步的掂量。
“范总管视死如归的气魄,值得赞赏——但何至于此啊?”姬伯庸笑了笑:“难道朕坐在这里,只是为了对姬符仁复仇吗?你小觑了朕的器量,也掂轻了自己的未来。坐下,朕还要用你治天下。”
看着坐下来的范无术,他静了片刻,忽然问:“永恒禅师在须弥山登证弥勒,灾劫频仍。朕与熊义祯既约当年,欲往而护道。暂以假身对峙应江鸿,以你代掌军事,许朕盏茶即可,大总管以为如何?”
“不可!”范无术猛地又站起:“诚然熊义祯义结天下,言出必践。但他已经死了!不要忘记,他亲口许诺的世家,是怎么被他的子孙削割。今日之熊稷、熊咨度,非熊义祯也!”
“应江鸿何等兵略,岂臣能惑之?恐怕稍一变阵错锋,即知臣下斤两!臣不知熊稷成败,陛下能否决之。可中央强军在前,陛下轻移此身,必覆元央!”
“试问元央理想,和熊氏先君不可追之义,天下苍生和一凋零故人,孰轻孰重?您已不是出走中央的孤家寡人,而是要建立元央伟业的大理天子。天下系于此肩,陛下不可不思量!”
他激动得话如连珠,甚至直接站到了姬伯庸身前,做出拦他的姿态!
“罢了罢了。”姬伯庸摆了摆手,淡笑道:“元央理想,自然重于一切。失约就是失约,朕也不用为自己找不义的借口。朕终究做不得熊义祯,熊稷那边,唯他自求——大总管,稍安。”
此时此刻,中央大军和元央大军,在正面碰撞的同时,也一直在做细微的运动,不断调整兵阵姿态,伺机给对手致命一击。
姬伯庸心思都在军阵上,哪里可能移身?
可是他也不由自主地想。如果是熊义祯坐于此地,会怎么选?如果是姬符仁呢?
两个答案都很明确,明确得叫他也有瞬间的迷惘。
……
陈错乃“蜚”也!
盘腿坐在墓碑上的大理国师,看起来过分的年轻,掐诀起风云,呵气则为疫。
时至今日,他已说不清自己是烛九阴还是混沌,山海造物对那座囚笼的抗争,像是一场久远的梦境。
事实上他更认同自己“革蜚”的身份……他是一个真正的现世生灵,是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人的“人”!
当然,今天的他,是东天师宋淮的关门弟子陈错。亦是山海境的传人,得了驭兽仙宫最正统的传承。
他的师父正在蓬莱岛上空跃升永恒。
而他要在这场决定元央大理命运的战争中,真正建立自己存在于现实的羁绊——不仅是有一个家,或一份师承,而是真切地改写历史进程,成为史书无法忽略的一笔。
当年的义宁城大街,是昭王出手,把他从革蜚捏成了蜚兽,投入陨仙林,引发灾殃,拖累【无名者】。同样是那一年,一个名为“陈错”的婴儿,被宋淮抱回了蓬莱岛。
所谓“蜚”者,见载于《山海异兽志》,其曰——“所经枯竭,甚于鸩厉,见则天下大疫!”
当青厌唤醒千万尸兽,陈错驱以驭兽仙法,施大疫于兽群……这场席卷螭吻桥的尸兽之潮,才真正有了威胁中央军队的力量。
元央大理不惜把螭吻水域及第九镇两岸打成灾地!以同归于尽的决心,来阻击景军于国门外。若赢得这一场胜利,灾地也是福地了。
飞舟集群,如仙瀑奔流,上载星光。姬玄贞负手立于大景“天舟”,俯视整个九镇战场。远空流风,河底暗涌,皆在他眼中。
乾天镜如日高悬,镜光照世而知世,以此为基础所构建的中央情报网络,是现世最具洞察力的耳目。
“镜世”之中,一切隐秘无所遁形。
他看到蜚兽疫气在尸兽潮中迅速壮大,向整个战场蔓延,却始终圈囿在第九镇范围内……这才拧眉。
这些局限在第九镇范围内的蜚兽疫气,虽然难对付,但也只是延缓中央军队的推进速度。景军只需结阵以兵煞焚疫,然后以“雷霆扫疫、焚香净水”的战争姿态推进战线,无非多设法坛、多烧符咒,消耗的资源诚然是巨量,对景国来说也不算什么。
唯有疫散天下水,奔流长河两岸,才能牵制中央军队更多的力量来救灾遏危……当然也会把理国自己推到绝境。
有所克制,说明这并不是理国一方穷途末路的疯狂,而是早有设计的战争姿态。
中央军队一路横推扫障,元央军队也坚壁清野。双方似有默契,要把这里打得天崩地裂。
姬伯庸统御下的元央大理,对于当下这场战争,似乎有足够的预期。踩着危险的界线,于界线之上有不顾一切的疯狂……有宋淮这位货真价实的道国高层为之摇旗,对中央军队的了解,以及这种尺度的把握,倒也不难想象。
姬玄贞遥看一眼东海。视线收回来的时候,顺便扫过了南夏。
“寒山寿南,螭吻望夏啊……”
遥想当年仪天观建立在贵邑城,落子是何等轻快。漫长的时间风化了许多王朝,也让留下来的一个个对手……都成了气候。
轻轻的慨叹散于风中。他从天舟甲板上跃起,视线扫回元央阵地的同时,拳头也降临。
“曾效圣贤炼龙子,我亦掌中养螭吻!今逢此桥,莫不命定?”
“就在这里匡定正统,终结乱世吧!”
大景王气,如披一层金衣。
他借乾天镜照,已寻到了疫气和尸潮的源头。拳头压落,道质一颗颗炸开,如同狂暴的星子!正呼应划过天穹的星雨。
起手即决战。
棺材里的青厌,和墓碑上的陈错,同时抬头。
前者尸气云蒸,拔身而起。后者拍了拍屁股,跳下墓碑,穿过摇摇晃晃的尸兽群,独往远处走。
轰——
拳头相撞,炸出恐怖的冲击波纹,如同一柄撑开在尸地的巨伞!
在狞恶嘶吼的尸兽群中,陈错步履从容,俊面微笑,如撑伞的人。
这支伞,下掩死气,上绝星雨。
他有视昼眠夜之力,吹冬呼夏之能,心念一动,即生混沌气——此山海异兽“混沌”之息也。
空中对拳的青厌,将大袖一卷,落下了混沌之帘。
与之对拳的姬玄贞,随之一起消失,化为一道沉沦混沌的泡影。
波涛拍岸,水汽南行不过十步,便都消竭。
草木枯,黄泥涸,尸鸟飞,腐兽走。
在一切死气汇聚的最中心,唯见阴风阵阵,一切景物都在虚实之间,晦明不定。
唯独那座墓碑越来越清晰,其上刻字为——
“中央奉国大圣青厌之墓”。
此地为“阴阳坟土”,此镇为【青生玄死照业律】。
是许多年来,青厌得以安稳沉眠的封镇法。在混沌气的加持下,它有近似于长河九镇的永恒性!
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景国顶级战力的“反斩首”陷阱,若非对景国了如指掌,做不到如此精准。
陈错并不回头看,踩枯骨如落叶,悠闲地往前走。
他将通过这场席卷战场的大疫,踏上圆满无垢的绝巅。
于高政学儒,于宋淮学道,他身兼两家之长,也已经完全掌控了烛九阴和混沌的力量……本来如果一切顺利,明年的黄河之会,他该有一缕独属于自身的人道之光。
这场六合战争,催化了许多事情。他不得不“提前”长成。
从前在隐相峰,他缺的就是这份“闲看风雨”的从容。
吱~呀。
枯骨在靴底碎落,陈错忽然心中一惊!
他扭头回看,什么都没有看到。但那颗已经产生裂痕的心脏,分明告知他——就在刚刚,已经有致死的危机,与他错身。
下一刻,眼中虚实变幻的死地风景,像一团琥珀已凝固,倏而又……碎如琉璃!
那坟土显现,墓碑见裂。
【青生玄死照业律】在混沌气的加持下,外伐难破,这次却是从内部被轰开。
青厌的不朽尸躯,从坟土空间落回现世。他的双眸紧闭,身体僵硬,额头上正正贴着一张道篆——鬼纹森森,神纹堂皇,其中两个道字,神纹所环为“鬼”,鬼纹所绕为“神”。
此乃道门之宝,【鬼神篆】!
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的蓬玄洞天炼成,曾长期为玉京山所掌,后来在姬符仁的时代,中央收归十二元府治权,“顺便”将此宝移镇天京城。
其以召神劾鬼之功,为道门镇邪至宝。在当年剿灭现世尸修的战争里,给青厌留下过深刻的教训。
今为剑指所推,钉于青厌天庭,将他推落现世。
再看那枯瘦却昂直的剑指,以及剑指之后,逐渐清晰的人形。
陈错终于明白,自己生死一线的恐怖感受,从何而来。
此时剑指推动【鬼神篆】者,大景帝国宗正寺卿姬玉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