寥寥数语,却叫仁势珈心中的猜想隱隱被证实,他双腿隱约发软,多亏了身边和尚的搀扶,这才站稳,低声道:
“你可认清了!莫要妄言!”
奴焰道:
“这还需要小人认吗!护法在释土,小人在大羊山,遥隔千里而相见…此刻心中也是万分惊嘆。”
这算是捉住了仁势珈心中最不解和恐惧的地方,在这个极端陌生的环境里,小小的一个怜愍反而成了他所倚仗的人了,仁势珈有些半信半疑地点点头,道:
“你这是…”
奴焰有些失落地摇摇头,道:
“小人就不提了…还请大人隨我去见住持!”
仁势珈半是行走,半是被拖著,就这样上了山,越走越是心虚,等到那一道道恢弘至极、明显有不知多少积淀的宝殿显现在眼前时,这位摩訶的思绪被完全打乱,慌张中隱隱佔了上风,他习惯性的想要开口骂,却又意识到以往不屑一顾的小人物如今是自己在此地的唯一依靠,只好道:
“慢些,慢些…如此不成体统!”
奴焰还是太过激动,不知不觉间已经將他拉扯到了那主殿之前,仁势珈抬头瞧了一眼,却发现眼前的奴焰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不明就里,也只好跟著跪,隱约有些恼怒。
可奴焰已经五体投地,道:
“住持!小僧已经把人带来了…”
他说完这话,侧耳倾听了一会,仁势珈心中的恼怒慢慢转化为不安,过了好一阵,才听遥远的声音道:
“进来罢!”
奴焰这才转头用眼神暗示他,仁势珈只好起身,这也是实打实有了几分好奇与暗恼——他本不是好脾气的人,被这样折腾,心中暗疑:
『里头莫不会是个法相罢…』
奴焰却只低著头站在侧面,等著看他笑话,仁势珈不知內情,先是迈一步而入,微微一抬头。
无数恐怖的、印在黑暗中的脸庞映入眼中,神色各异,却从四面八方望来,通通盯著他,奴焰早就低好头了,果然听见一声微弱的惨叫:
“啊!”
仁势珈才迈进去半只脚,面上好像遭了重重的一击,整个人向后仰去,被门槛从后方绊倒,往地上猛的一坐,甚至仍不能化解衝击力,后脑勺磕在最高的一级台阶上,连著翻了好几个跟斗,就这样从主殿之上一直滚到底下去了。
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,侧脸贴著地面,仍然站不起来。
上方奴焰心中暗爽,面上却猛地一呆,泪水又夺眶而出,顺著台阶连滚带爬地下去,把他扶起来,发觉这位摩訶紧闭著脸,脸上都是血泪,心里也嚇了一跳,泣道:
“世尊在上!”
“世尊啊,护法!怎么不听小人的话呀!这个您也敢看!”
仁势珈是带著质疑看的,自然被反噬得不轻,奴焰摇了他许久,没有看到半点反应,隱隱也觉得自己过火了,连忙转身跪到殿前哭,把台阶叩得咚咚响来暗示盪江,这才见到那主持迈步出来,面色平淡,手里端著一枚玉碗。
奴焰接了这一碗水,连忙把地上的人搀扶起来,给他抿了几口,仁势珈这才悠悠转醒,觉得四处漆黑,眼前好像站著两个人,一个一袭青衣,身后站了更高的一人,是紫色的衣服。
仁势珈的火爆脾气和狂妄被这么一打磨,真是半点也留不下了,此刻唯有惶恐,磕了几个响头,泣道:
“见过住持!”
『妥了!』
盪江心中已经乐开了花,这几个大麻烦在今日能巧妙的一併收拾,就代表著他已经能掌握这青莲花印中的主要力量:
『如今还要加上一个量狱,甚至还能有许多位置可以用来吸引人…』
他心中很是爽快,口中却很平淡地道:
“收拾好了,带他来衣钵堂见我。”
他身后的紫衣男子同样居高临下看著,那张面孔上有复杂、有怜悯,有对自己所见一切的难以置信,更多的是深深的激动与惊骇。
此人正是慕容顏!
为了收服此二人,奴焰、盪江、五目是仔仔细细琢磨,把每一个环节都设计的恰到好处,仁势珈这一摔看似是无心之举,却是两人早早就计较好的,不仅仅是摔去他的狂妄,也是杀鸡儆猴,摔给慕容顏看!
奴焰一边端著碗,一边焦急地望著这摩訶,心中却在冷笑:
『把狂妄的人治给谨慎的人看,便可安定人心,把先来的人捧给后来的人瞧,於是功劳有序…论修行,我是没有你仁势珈有天赋,可论拿捏人心,你仁势珈如何和我在世俗中教化二百年的过往相比?』
果然,仁势珈缓了一阵,眼前的黑暗已经散了许多,心头泣道:
『难怪!还好我在门前拜了,否则如今哪里是將我打的头昏眼花,非要把我打死了才好!』
他大觉庆幸,输了好几口气,看向身边僧人的目光也真真切切有了几分感激,忙道:
“走罢…走罢,可不要让大人久等了。”
於是这才一路送到下方,到了那衣钵堂里,奴焰守在门口,仁势珈与慕容顏都跪下了,盪江则面无表情的高坐正中,心中可谓是舒畅至极:
『好好好!这奴焰还是个人才…真是妥帖。』
可两人都跪好了,他仍然只是摆了摆手,笑道:
“还有一人。”
便见著明慧匆匆进来,在堂中拜了。
盪江覷了一眼,虽然觉得对方容貌不甚出奇,眼睛却熟悉,尤其是那鬼鬼祟祟的目光,不知怎的,莫名就是亲切,实在是得他喜欢,忍不住摸了摸下巴,暗道:
『好年轻一个僧人,只是生的太瘦弱了些,没有福相。』
他多看了两眼,便將以往的话术陈述了一遍,有方才殿中的那两位世尊相作证,殿中的三人自然是磕头不止,大喜过望,就听著大劫將至,大体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。
『原来是顶上的大人起的爭斗…』
仁势珈想的简单些,明慧却隱隱有些变色,却都接过了那度牒,以血涂录,正式宣告性命通通归天上所有。
盪江一一收上来看了,心中略有些领会:
『慕容顏终究是个仙修,又是宫廷出身,用的都是正统之物,罪业不过是一十七,倒是这仁势珈…竟然跟五目相近,看来同样是闭关不出的,只是五目闭关是为了享乐,他闭关是实打实的在修法躯…』
『而这明慧…罪业忽明忽暗,却最多,也不知为何…』
他暂时不去考虑那些,於是嘱咐了些要点,却见著慕容顏跪下了,叩了几个响头,郑重其事地,双手合十拜下,恭声道:
“弟子唯有一事不解!”
盪江暗暗挑眉。
『早知这傢伙身份不浅,必然有些话说,果然给我找事了!』
不过法相当面都经歷过来了,如何能惧他,盪江只合了手,笑道:
“说。”
慕容顏面朝地面,轻声道:
“凡有道统,应知跟脚先祖,世尊有左右三方,古修尊北,今释崇中,敢问住持,我大乌玄天…是在北…在中…还是…
“南世尊之道?!”
此言一出,仁势珈也颇感兴趣地抬起头,站在殿门前左右的奴焰、五目也一惊,竖起耳朵来听。
唯独有那明慧面有难色,虽然同样好奇,却也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。
盪江不用多看,几乎都能猜到这些人的眼神,知道今天这个事自己是一定要定一个论调的,只抬起眉来含笑道:
“哦?你等看我道像是在北,还是在中?”
慕容顏好像印证了某种猜测,眼中的明悟更加明亮了,这和尚褪去了那丑陋的身躯,此刻显得英武,动了动唇,没能言语,却见明慧,双手合十,猛然抬头,道:
“我道在南。”
盪江含笑看著他,活学活用道:
“继续说。”
这好像更给了明慧自信,他眼前猛地一亮。
毫不客气的说,在知道此界有世尊撑腰时,这位善乐道的亲传就开始了种种思虑,结合对方的各类话语,此刻几乎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,缓缓直起身来,轻声道:
“小僧读寺中典籍,当年大至阐天参堰山中证道,七十六日打坐,奉为世尊,感应诸天,引来三十三地,又广传相法,教真灵应证,以至於有释土之基。”
“当时的诸法相劝进,要为祂立尊位,与真世尊共立,同为释祖,天参堰却已开悟,便道:【我道有古今二师,人间三祖,无上终土,並立左右,奉道不在今日,在宿业秽结,在一纪有竭。】”
仁势珈似乎想起了什么,隱隱约约若有所悟,眼中的情绪猛然变得炽热起来,慕容顏则面色平静,明慧恭恭敬敬地道:
“遂有弟子追问,中世尊道:【三祖三方,在北、在中、在南,我生於终南,死於参山,可以为中世尊】,弟子还要追问,他终不再答。”
“可古释之师与今释之师,眾法相都觉得分明,就是北世尊和中世尊了…只是还有南世尊有爭论,中世尊走后,每每有世尊显相,诸修都要爭是不是南世尊…也不知道多少回了…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道:
“而后,天觉苏悉空得万丈华光,又证世尊,释迦理则证来十二金地立相,诸法相又劝进,要为祂立尊位,祂不肯现身,可私下里认定这一次必是,故而皆称他为南世尊。”
“祂听了这样的话,很不喜欢,有一次与弟子论道,祂道:【我位不在古今师,不可以不法的名名我,不可以不正的身设我,若立方尊,我可以为右,释迦理为左,並列中央之下】”
“其余各派的记载到这应该就结束了…”
明慧抬头,道:
“可我庙中有一篇【残经篇】,有言:弟子追问南世尊,天觉苏悉空道:【我立在中之南,南之北,南世尊乃是未来师,立在一纪有竭,而今未来。】”
“北世尊亲口说是古今二师,又何来的未来师?【残经篇】又屡次提及古今二师,一会说北,一会说中,自相矛盾,虽然广传四方,传说是释迦理亲手所写,却被批为谬误,后来又被销毁,从悲顾摩訶那里流落到我师尊手中时,也只剩这一两页了…”
这好像出乎了慕容顏的预料,他眼中首次有了震撼与思索之色,似乎这一级別的典籍,他这种皇族身份也是读不到的,明慧的目光则微微颤动,似乎在观察上方人的面色,继续道:
“宝华山论道,天觉与天释迦理不欢而散,从此没人再去提南世尊,即便有提的,也只敢指今天这一位。”
天阿闍梨!
明慧猛然跪地,拜道:
“弟子旧时读不懂【残经篇】,只觉得与旧书相悖,於是斥之为谬论,如今见了无量玄天,一朝顿悟,方知见识短浅!”
他胆大包天,道:
“那位自詡为南世尊,可弟子以为不是,玄天有平七相之愿,除旧换新,救苦救难,令布他道,此为南世尊之道,未来师之举,故而弟子斗胆一猜…”
“玄天之主,才是南世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