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树,是火箭发射塔架。
但它们披著夕照的样子,有一种植物般的、耐心的寂静。
桌上的木猫的温暖是蜷缩的、內敛的;而金属巨树的寂静,却是绷紧的、蓄势的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看看桌上的猫,又看看远处的“树”。
骆一航突然抓到了什么。
近与远好像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共谋。
一个守著人间烟火的具体,一个守著脱离烟火的神话————
哗啦一声。
骆一航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在了桌上。
散落的本子、水笔、充电宝,还有平板电脑,乱七八糟摊了一桌。
木猫被扫开。
丁小满被嚇了一跳,不满的喵喵叫。
骆一航完全没有顾及。
扯过本子拿起笔。
在纸上写下—
【当燃料开始流动,那是我的金属披肩在滑落。】
【倒数声是神的绣花针,將时间钉成一条笔直的祷言。】
【塔架鬆开手—我初次学会站立,以火为骨。】
【大地在颤抖,並非因为恐惧,而是它正將最宠爱的孩子,拋向星的他乡。
】
【肩膀棲过十万颗星的孤独,】
【掌心托起过整条银河的瀑布。】
【当寂静变成最震耳的欢呼,】
【那冲天而去,是我等待已久的归途。】
【土星环的酒吧,喝一杯冰的辐射尘。】
【银河系硬碟很大,却存不下,】
【你发来那句:“今天晚餐,晴。”】
【有一天我会老,锈跡是勋章,】
【新的巨塔会在我的影子里生长。】
【而传说会说:曾有沉默的君王,】
【他的王冠,是每次成功的返航。】
【地面指令:平安。】
【永久指令:平安。】
【重复接收:平安。】
最后,骆一航在最顶端,写下最后一行字——《地面指令:平安》
隨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,然后慢慢的瘫了下去,好像全身的力气都隨著这口气吐了出去。
夕阳扫过铁塔,落入地平线下。
借著最后一丝余暉,骆一航捡起刚才写下的作品。
一首长诗,或者说一首新歌。
数了数,巧了,正好四十七行。
与此同时,骆一航就感觉体內“喀”一声极轻的脆响,不是真的发出了声响,而是一种感觉。
仿佛体內一枚沉寂千年的玉茧,终於绽开了第一道缝。
剎那间,汹涌的“活”意奔流而出。
冥冥中,似有一曲源自天地初开的、激昂而欢快的无形乐章奏响,全身灵气隨之而起舞。
起初,它们如初春雨后的蚯蚓,在经络的土壤里好奇地拱动,带来一种生疏的、酥痒的颤慄。
旋即,这颤慄演变为奔流。
它们有的似初融的雪溪,清亮亮地匯入本就通畅的血脉江河,將水色染得更透、更亮,整条河床都在自发地发光,静而欢欣。
它们有的似雨后初生的藤芽,嫩生生的,沿著骨骼的走向,织起一张发光的、柔韧的网。以灵光为须,缠绕、包裹,让整副骨架透出如玉如木的莹然生机,悄然生长。
它们有的则似息壤之土,厚重而温醇,並不流动,只是缓缓沉降,融入丹田与五臟的沃野。將一片心田,耕耘成了可承载日月星辰的、无穷无尽的丰饶之土。
灵气在关节处盘旋成光的涡流,在臟器间闪烁如悠游的星辰,在髓海里激盪起璀璨的浪涛。
掀起一场关於生命本质的庆典,狂欢!
终於,当这场內部的狂欢渐趋和缓,亿万光点不再奔突,而是温顺地匯入一条重新疏通的、宽阔平和的“大河”,缓缓运行时骆一航睁开眼。
抬眼望天,星光璀璨。
骆一航眼眸中似同样有著星河旋生旋灭,又復归清澈。
呼~~
骆一航又轻轻呼出一口气,凭空生出三月草长、万物萌发的清新气息。
破了,又好像没破。
骆一航这次,並没有突破层阶,还是练气八阶。
清音功也没变,礼道经也没变,甚至体內灵气浓度也没变。
好似什么都没变。
但最根本的变了。
如同一朝顿悟,对修仙这件事本身的理解,整整提升了一个层次。
如果说以前的一切都是术,按部就班吸纳灵气突破升级学习新术法,如同网游打怪升级。
从这一刻起,骆一航已经触及到了——道!
从何而来,不得而知。
可能是厚积薄发。
也可能是木雕的开窍,塔架的寂静,此情、此景、此地————
不管怎么说,骆一航悟了。
东西装包,骆一航站起,拍拍身上似有似无的尘土。
招呼上丁小满,“走,回家做饭!”
夜,已深。
丁蕊已经沉沉睡去。
三个猫娃子也趴在各自的窝里打著小呼嚕。
骆一航却瞪著眼睛,怎么也睡不著。
心里还激盪著顿悟的欣喜。
索性,不睡了。
起身,下床,悄默声的摸到客厅,丁小满的木雕握在左手手,温润润的,纹理清晰,连猫鬍鬚的毛刺感都能觉出来。
右手,从刀囊中摸出一把最细最薄的刻刀。
无需开灯。
星光足够。
骆一航屏息凝神,神识如最柔韧的丝,最澄澈的光,浸入了木纹的细微。
笔端作符,撇捺为基。
刻刀在木猫底座上游走,留下“当燃料开始流动,那是我的金属披肩在滑落。”这行字跡。
那“燃”字的一点,刀锋落下时神识便隨之轻轻一旋,“金”字符文收束於此,成了一处阵眼。
那“披”字的长长一撇,沿著刀锋拖出的轨跡,笔直而绵长,以意为水,在其下方並行不悖地鐫下一道无形的灵渠。
至於“滑落”二字收笔的连绵转折,神识更是如影隨形,顺势勾勒,在那看似潦草的连笔中转折阴阳,天衣无缝植入两条韵律————
肉眼看去,底座上只是一行精致而略带仙逸的字跡。
但在神识·入微的感知中,那行字正在安静地呼吸。
横为梁,竖为柱,点为枢,鉤为引。
金木水火土阴阳,聚灵阵七枚阵符符文,便化入了这行诗句笔画之中。
七符合一,字即是阵。
灵气运转,投於笔触,“燃”字一点金符开始,接著“料”字一竖木符衔接————“滑落”二字收笔阴阳。
一处一处闪过微弱萤光。
隨后七枚阵符齐齐闪亮,霞光在阵符刻痕內循环三周,一圈比一圈明亮,最后在最亮之时突然熄灭。
微弱灵气匯聚而来————
木雕小猫,便在这夜色的静謐中,被一层极其微弱、却生生不息的温润灵光,悄然浸润。
“聚灵阵——起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