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《大周国史·名臣列传》!独开列传!
朔风关內。
当最后一名殿后的士卒踏过那厚重、刻满岁月与刀痕的门槛,当沉重的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闷而令人安心的撞击声,十万远征归来的將士,紧绷了两个多月的神经,终於在这一刻,彻底鬆弛下来。
然而,预想中瘫倒一地的疲惫景象並未出现。
因为一股更加炽热、更加汹涌的情绪,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,在踏入家园的瞬间,轰然喷发!
酒香!
浓郁、热烈、混合著粮食芬芳与些许辛辣的酒香,如同最热情的拥抱,扑面而来,瞬间驱散了塞外风雪的寒意与血腥。
从城门通往城內大校场的主街,此刻已然彻底变了模样。
青石路面被清水泼洒得乾乾净净,家家户户张灯结彩,门前都摆上了方桌、
长凳。
桌上,大盆盛著燉得烂熟、香气四溢的牛羊肉,大钵装著油亮亮、热腾腾的滷味和麵食,大筐里是白胖胖、冒著热气的馒头烙饼。
更有那一坛坛、一瓮瓮开口的美酒一—有关內运来的醇香烈酒,也有边塞特有的、带著奶香的马奶酒,就那么豪迈地摆著,任由香气肆意瀰漫。
街道两侧,挤满了人。
不只是留守的戍卒,更有闻讯从附近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。
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他们踮著脚,伸著头,脸上洋溢著最质朴、最真诚的笑容与泪花,手中挥舞著彩布、树枝,甚至刚摘下的野花,用尽力气呼喊著,將准备好的煮鸡蛋、肉乾、果脯,甚至自家纳的鞋垫、缝的护身符,拼命塞到路过將士的手中。
“英雄!吃肉!”
“娃儿,喝口热汤!”
“多谢军爷们!救了咱们北疆啊!”
“辛苦了!回家了!多吃点!”
呼喊声、感谢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碗筷的碰撞声、酒罈开封的泥封碎裂声————交织成一曲喧器、热烈、充满了烟火气与生命力的凯歌,在朔风关的上空久久迴荡。
“入席!都入席!今日不分官兵,不论尊卑,只管敞开肚皮,吃好,喝好!
“”
薛崇虎早已脱下官袍,换上了一身短打,如同寻常老卒般,站在大校场临时搭起的高台上,挥舞著手臂,用他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吼著,脸色因激动和酒意而通红。
十万將士,无需更多催促,早已如同归巢的倦鸟,找到了各自的棲息地。
他们笑著,嚷著,三五成群,隨意在街边、在校场、在任何有空地的地方席地而坐,或者挤到那些摆满酒肉的方桌旁。
鎧甲被隨意卸下堆在一旁,沾满血污尘土的征衣此刻也显得格外顺眼。
他们用粗糙、布满老茧甚至带伤的手,直接抓起大块的肉,狠狠咬下,端起脑袋大的海碗,仰头將辛辣的液体灌入喉咙。
“哈哈哈!痛快!真他娘的痛快!”
一名满脸虬髯的校尉,一手抓著羊腿,一手端著酒碗,唾沫横飞地对同袍吹嘘,“这次出关,老子手里这口刀,至少剁了十个妖崽子的脑袋!有一个还是个小头目,那鳞甲,嘿,真硬,崩了老子刀一个口子!”
“十个算个鸟!”
旁边一个脸上带著新鲜刀疤的年轻队正,含糊不清地嚼著肉,含糊道,“老子跟著蒙將军冲祁连山妖庭的时候,那才叫杀得爽!那些萨满,平日里装神弄鬼,被老子一矛一个,串了糖葫芦!等回了老家,老子也能跟儿孙吹嘘,你爷爷我,当年可是跟著江大人,一路打进过焉支山,踏平过祁连山的爷们儿!杀得妖蛮屁滚尿流!”
“对!以后看谁还敢说咱边军是只会守城挨打的孬种!”
另一名老卒抹了把油乎乎的嘴,眼眶却有些发红,“这次跟著江大人出去这一趟,值了!这辈子都值了!老子现在,就算半夜听到狼嚎,都能当催眠曲!妖蛮?呸!一群没胆的土鸡瓦狗!”
“来来来,说那么多作甚!喝!今日薛太守说了,酒肉管够,不醉不归!”
“干了!为了江大人!”
“为了死去的弟兄!”
“为了回家!”
“干——!”
粗糙的海碗狠狠撞在一起,酒液四溅,在篝火与灯笼的映照下,反射出琥珀色的、温暖的光芒。
豪迈的笑声,肆意的吹嘘,对死去战友的短暂沉默与更猛的灌酒,交织成一幅粗糲、鲜活、充满了血性与真情的军营庆功图卷。
更令人侧目的是那些文士。
平日里在洛阳、在江南,他们或许吟风弄月,或许斯文儒雅,行止有度。
但此刻,在这朔风关的庆功宴上,在经歷了塞外两个月冰与血、生与死的淬炼后,他们身上那层“文雅”的外壳,早已被彻底剥去。
一位来自江南水乡的中年进士,此刻解开了紧紧箍著脖子的衣领,脸上泛著红光,一脚踩在长凳上,手里抓著一大块连骨羊肉,啃得满嘴流油,正口齿不清地跟旁边一个武將划拳,输了便哈哈大笑,端起面前堪比脸盆的大碗,咕咚咕咚將辛辣的边塞烈酒一饮而尽,呛得直流眼泪,却笑得更加畅快。
另一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年轻举人,脱下了沾满尘土、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儒衫,只穿著中衣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手臂上新增的一道狰狞伤疤。
他毫无形象地跟一群粗豪军汉挤在一起,用手直接从盆里捞著肉片和麵条,吃得呼啦作响,不时还跟人碰碗,用带著浓浓鼻音的边塞土话吼著“喝!”,哪还有半分当初“食不言寢不语”的世家公子模样?
“什么江南婉约,巴蜀精致,去他娘的!”
那中年进士灌下一碗酒,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,眼神迷离却闪著光,“这大块吃肉,大碗喝酒,跟生死弟兄一起,真他娘的痛快!比在秦淮河上听那些软绵绵的曲子,爽快一万倍!这趟出来,值!老子这辈子,没白活!”
“说得对!”
年轻举人狠狠咬了一口蒜瓣,辣得直抽气,却还是囫圇吞下,脸上洋溢著一种野性、放肆的笑容,“以前总觉得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现在才明白,书上写的,不及亲眼所见的万一!这手里的血,身上的疤,还有————还有这些一起拼过命的弟兄,”
他拍了拍旁边一个正埋头猛吃的军汉肩膀,那军汉抬头,对他齜牙一笑,满嘴是油,“这才是老爷们该有的样子!回去?回去老子也要这么活!”
文与武的界限,雅与俗的分別,在这生死与共、凯旋同庆的时刻,在这大碗酒、大块肉的粗獷宴席上,被消弭於无形。
剩下的,只有同为浴血归来的袍泽,只有劫后余生的狂喜,只有对带领他们创造奇蹟的那个人的无上崇敬,以及对脚下这片刚刚归来的土地的无限眷恋。
“你们说,”
一名喝得满脸通红的老兵,眯著眼睛,看著远处被眾將簇拥著、正与郭正、
薛崇虎低声交谈的那道月白身影,声音有些含糊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虔诚,“咱们这辈子,能跟著江大人打这么一仗,能活著回来,坐在这儿喝酒吃肉————等咱们老了,死了,族谱上,是不是都得给咱单开一页?写上某年某月,隨尚书令江公行舟,出塞千里,破焉支、祁连,斩妖无算,扬我国威”?”
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,隨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赞同。
“那必须的!”
“何止族谱!县誌、府志,都得给咱们兄弟们,记上一笔!”
“哈哈哈!千古流芳不敢想,但够老子吹嘘十辈子了!”
“为了能在族谱上单开一页,再喝一碗!”
“喝!”
喧囂,欢笑,泪水,豪情,肉香,酒气————混杂在一起,瀰漫在朔风关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是胜利者的盛宴,是归家游子的宣泄,是铁血与柔情的碰撞,是用生命与勇气酿成的、最烈、也最醇的美酒。
远处,江行舟婉拒了薛崇虎递来的大碗烈酒,只要了一盏清茶。
他静静地看著眼前这鲜活、生动、充满了力量与温度的一切,看著那些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、如今肆意欢笑的將士,看著那些拋却斯文、与军汉们勾肩搭背的文士,看著关內百姓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与感激————
他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。
微涩过后,是淡淡的回甘。
塞外的风雪,妖蛮的嘶吼,惨烈的搏杀,孤军的决绝————一切惊心动魄,仿佛都隨著这关內的灯火与喧闹,渐渐远去,沉淀为记忆深处一抹沉重的底色。
而眼前这鲜活的人间烟火,这滚烫的热血与真情,才是他们拼死搏杀,所要守护的,所要归来的。
他抬起头,望向南方的夜空,那里,星辰渐起。
洛京,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吧。
玲綺,武明月,婉儿,我————回来了。
朔风关三日休整,酒肉管够,让远征归来的將士们稍稍洗去了满身的风霜与疲惫,但更重要的,是那紧绷的神经与沸腾的热血,在家园的温暖与同袍的喧闹中,得到了彻底的安抚与沉淀。
鎧甲被仔细擦拭修补,破损的旌旗换上崭新的旗面,战马餵足了精料草豆。
当第四日清晨,號角再度吹响,十万大军重新开拔,继续南归之路时,这支队伍身上已少了几分鏖战后的凌厉煞气,多了几分得胜凯旋的昂扬与沉稳,军容之严整,气势之雄壮,更胜往昔。
然而,真正的荣光与洗礼,刚刚开始。
归途,变成了另一场漫长而盛大的凯旋仪式。
大军甫出朔风关,踏上大周疆土,便发现,这归家的路,早已被沿途的官府与百姓,自发地,用最朴素也最热烈的方式,铺就成了鲜花与讚誉的海洋。
每至一城,每过一镇,甚至途经稍大些的村落,必有地方官员,或县令,或州府佐吏,早早率领著属僚、乡绅,乃至全城全乡自发聚集的百姓,在官道旁、
在城门处,翘首以待。
他们或许说不出太多华丽的辞藻,只是將家中最好的食物一新蒸的饃饃,煮熟的鸡蛋,醃製的腊肉,甚至只是一碗碗清澈的甘甜井水,用最乾净的碗盛著,用最热切的目光捧著,递到每一个路过將士的手中。
“英雄!吃一口吧!”
“军爷辛苦!喝碗水!”
“多谢大人救了北疆!救了咱们!”
老人颤巍巍地摸著年轻士卒染尘的鎧甲,如同抚摸自家归来的儿孙;
妇人將还带著体温的煮鸡蛋塞进士卒的行囊;孩童们睁著好奇又崇拜的大眼睛,追逐著队伍,模仿著將士们走路的姿態。
更有甚者,在一些富庶或曾是兵灾重灾区的州县,地方官直接在城外开阔处摆下流水长席,杀猪宰羊,美酒成坛,虽不敢强留大军久驻,却定要“略尽地主之谊,为將士们洗尘”。
哪怕只是让大军稍作停留,饮一碗践行酒,吃几口热乎菜,也足以让官员们激动不已,让百姓们心满意足。
江行舟起初还试图婉拒,不愿过多叨扰地方,延误归期。
但很快他便发现,这份盛情,堵不住,也推不掉。
这是劫后余生、重获安寧的北疆乃至整个大周北方百姓,对他们这些“守土卫士”最直接、最真挚的感激。
每一次停留,每一次接受那或许粗陋却滚烫的食物,每一次被那含泪带笑的目光注视,对將士们而言,都是一次灵魂的涤盪与荣耀的加冕。
看著麾下儿郎们那挺得更直的胸膛,那眼中闪烁的、名为“被需要、被尊敬”的光芒,江行舟默然了。
他不再催促,只是约束军纪,秋毫无犯,然后坦然接受这一切。
於是,南归的路途,就在这一路的簞食壶浆,一路的“欢迎回家”,一路的“万胜”欢呼中,变得格外漫长,也格外温暖。
大军且行且走,接受著沿途州县城池的欢呼与犒劳,行程自然快不起来。
等远远望见洛京东面那座標誌性的、高耸入云的观星台时,距离他们离开朔风关,已过去了近一月之久。
然而,当他们真正抵达洛京近郊,眼前的景象,让即便是早已被沿途盛况“锤炼”过心志的將士们,也再次被深深震撼了。
十里长亭,旌旗蔽日,冠盖云集。
从洛京东门向外,宽阔的朱雀御道两侧,早已被清场净街,铺上了崭新的红色毡毯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御道两旁,每隔十步,便肃立著一名金甲鲜亮、持戟佩刀的宫廷禁卫,身姿挺拔如松,目光锐利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而在御道起点,那座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十里长亭处,此刻更是人影幢幢,华服耀眼。
代表皇室威严的明黄华盖、龙凤旌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。
华盖之下,那一道身著十二章纹袞服、头戴珠玉冕旒、风华绝代、威仪天成的身影,不是当今大周女帝武明月,又是谁?
女帝竟亲率文武百官、国公勛贵、皇室宗亲,出城十里,亲迎凯旋之师!
此等礼遇,大周国朝千百年来,闻所未闻!
在女帝身侧稍后的位置,文官以中书令郭正、尚书左僕射等为首,武將以几位在京的公侯、大將军为首,按品级爵位,肃然分列。
更后面,是皇室宗亲、勛贵子弟,以及有资格列席的各级官员,黑压压一片,怕不有数千之眾,此刻皆屏息凝神,目光灼灼地望向御道远方。
在这片肃穆华贵的队列中,有两道身影,格外引人注目,也格外心潮起伏。
左侧稍前,是一身藕荷色宫装、外罩浅杏色比甲、云鬢微挽、只簪一支简洁玉簪的薛玲綺。
她一身大家闺秀的装束,但眉眼间的英气与那份经霜不凋的坚韧却依旧清晰。
她站在一群誥命夫人之前,身姿挺直,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微微交握,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,此刻一瞬不瞬地、死死盯著御道尽头,那尚未出现尘烟的方向。
樱唇抿得有些发白,唯有微微颤抖的睫毛,泄露了她內心此刻是何等的波涛汹涌—期盼、激动、后怕、骄傲、还有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思念。
右侧稍后,是身著五品女官服色、气质清冷如月的南宫婉儿。
她同样站得笔直,双手规矩地交叠於腹前,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宫廷女官標准神情。
只是,若有人细看,便能发现她那笼在袖中的指尖,正无意识地、轻轻捻著袖口的绣纹,而她的目光,虽然看似平静地落在前方御道上,但其深处,却似乎比薛玲綺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是审视?是评估?还是那被完美仪態所掩盖的、一丝极其隱晦的关切与如释重负?无人得知。
终於,在所有人望眼欲穿的期盼中,御道的尽头,尘头大起,蹄声如闷雷滚动,由远及近。
一面玄色为底、金线绣就的巨大“江”字帅旗,率先映入眼帘,在春风中猎猎招展,仿佛携带著塞外的风雷与无上荣光。
紧接著,是整齐如林、寒光闪烁的枪戟,是甲冑鲜明、肃然无声的骑士,是沉默如山、却又散发著百战归来、锐不可当气势的整个大军前锋。
来了!他们回来了!
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紧。
薛玲綺的手猛地握紧,指甲几乎要嵌入手心。
南宫婉儿捻著袖口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大军在距离长亭一箭之地外,齐刷刷停下。
动作整齐划一,除了甲冑兵刃摩擦的鏗鏘声与战马的轻嘶,竟无半点杂音。
这份如山如岳的沉默,比任何喧囂,都更具有压迫性的力量,让那些久居京华、惯看风月的官员勛贵们,心头为之一凛,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百战雄师,什么叫煞气盈野。
队伍分开,一身月白常服、未著甲冑、只以玉冠束髮的江行舟,骑著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,缓轡而出。
他身后,是蒙湛、郭守信、张邵等主要將领文臣。
江行舟的目光,平静地扫过长亭前那华盖云集、冠冕堂皇的景象,最终,稳稳地落在了华盖之下,那道袞服冕旒的绝代身影之上。
四目相对,隔著十丈御道与百官队列,空气中,仿佛有无形的涟漪盪开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乾净利落。
將韁绳交给亲兵,独自一人,步履沉稳,踏著那鲜红的毡毯,向著女帝,向著那代表大周最高权威与荣耀的中心,一步一步,从容走去。
他的身影在身后十万铁骑的肃穆与前方数千权贵的静默映衬下,显得格外挺拔,也格外孤独,却又仿佛携带著千军万马、无边风雷。
终於,他在距离御阶十步处,停下。
撩袍,顿首,动作一丝不苟,沉稳如山。
“臣,江行舟,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、平稳,如同玉石相击,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,“奉旨北征,幸不辱命。今率王师十万,克復焉支、祁连,破敌百万,捣其庭穴,斩其梟首,扬我国威,今,全师而还。特,缴旨復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