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单的寒暄与礼节性问候后,朱慈烺甚至来不及回东宫沐浴更衣,洗去一路风尘,便对薛国观等人道:
“诸位辛苦迎候。边情已有定议,详情容后再禀。本宫需即刻入宫觐见父皇。”
语气虽平淡,却带着不容耽搁的急切。
薛国观等人何等敏锐,见太子神色虽略带疲惫,但眉宇间隐有锐气与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,心知北行必有重大突破,连忙侧身让路:
“殿下辛劳,国事为重,请!”
朱慈烺不再多言,只带了李虎等少数贴身侍卫,换乘宫内准备的暖轿,径直向着紫禁城方向而去。
大雪依旧纷飞,轿夫踩着积雪,步履稳健而迅速。
坤宁宫,东暖阁。
此地是周皇后的寝宫,相比乾清宫的庄严肃穆,更添几分温馨气息。阁内温暖如春,数个鎏金铜盆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窗外的严寒。
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皇后喜爱的百合香。崇祯此刻正与周皇后对坐在临窗的炕上,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小炕几,上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两盏热气袅袅的香茗。
两人看似闲谈,但目光都不时瞥向阁门方向,显然都在等待着什么。
周皇后手中虽做着女红,却有些心不在焉,针脚远不如平日细密。
崇祯则端详着手中一份关于河南雪灾的奏报,眉头微锁,却也没完全看进去。
“皇上,娘娘,太子殿下到宫门外了。”
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,低声禀报。
崇祯与周皇后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放松与期待。
“快宣!”
周皇后放下手中的活计,脸上已不自觉露出了笑容。
很快,脚步声响起,门帘掀开,带着一身室外寒气、肩头与发梢尚有未化雪屑的朱慈烺,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先对崇祯和周皇后恭敬行礼:
“儿臣参见父皇,母后。儿臣回来了。”
“快起来,快起来!这一路可还顺利?塞外苦寒,可曾冻着?”
周皇后连忙起身,也顾不得礼仪,上前拉着朱慈烺的手,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慈爱与关切。
见他虽略显清减,但精神尚好,眼神明亮,这才稍稍放心。
“有劳母后挂心,儿臣无恙。一切顺利。”
朱慈烺温声答道,又对崇祯道:
“让父皇担忧了。”
崇祯点了点头,放下手中的奏报,指了指旁边的锦凳:
“坐下说话。塞外情形如何?阿布奈那边,谈得怎样?”
他虽然已从先前快马送回的秘密简报中知晓大概,但仍想听儿子亲口陈述细节。
朱慈烺谢座,早有宫女奉上热茶。
他捧着温热的茶盏,并未立刻详谈军务,而是略一沉吟,目光在崇祯与周皇后脸上扫过,开口道:
“回父皇,阿布奈已明确表态,愿倾科尔沁部之力,配合我大明明年春季攻势,共击建奴。其部可出动精锐骑兵不下三万,并承诺联络漠南诸部。此乃儿臣此行首要之目的,已然达成。”
崇祯闻言,脸上露出满意之色:
“好!能说动阿布奈,北路无忧矣!你做得不错。”
不战而屈人之兵,乃至得其助力,这无疑是上上之选。
周皇后也欣慰地点头,但知趣地起身,温言道:
“你们父子且慢谈正事。皇上,烺儿一路奔波,想必也饿了渴了,臣妾去吩咐小厨房准备些点心羹汤来。”
她心知接下来父子二人必有更深入的军国大事要商议,自己身为后宫之主,留在此处恐有不便。
然而,她刚转身欲走,朱慈烺却出声叫住了她:
“母后,请稍等。”
周皇后脚步一顿,有些诧异地回过身。
朱慈烺放下茶盏,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得的、与他在外杀伐决断形象不符的尴尬之色,虽然一闪而逝,但仍被细心观察的周皇后捕捉到了。
他轻轻咳了一声,似乎在组织语言,然后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却扔出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:
“儿臣接下来要禀报之事……或许,母后也听一听为好。”
崇祯和周皇后都微微一愣,相互看了一眼。周皇后依言重新坐下,心中疑惑更甚。何事需要她也旁听?莫非与后宫有关?
朱慈烺迎着父母探询的目光,继续道,语气尽量平静:
“与阿布奈会盟时,他对我大明灭奴之后,是否会转而对付蒙古,心存极大疑虑。为彻底打消其顾虑,取信于草原诸部,确保盟约稳固,也为将来长久和平计……他提出了一个条件。”
他顿了顿,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:
“他要求,儿臣需娶他的妹妹琪琪格,以联姻之盟,巩固明蒙之好。言道,非如此,不足以让草原部众真心相信大明诚意,其部亦难以全力为大明所用。”
“什么?!”
此言一出,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崇祯脸上的满意之色骤然收敛,眉头微微蹙起。周皇后更是掩口轻呼,秀美的眼眸中充满了惊讶。他们都没想到,阿布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,而且是将联姻作为出兵合作的先决条件!这已近乎要挟,但细想之下,又似乎……在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