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人骑马走近,喊道:“祖父,请你下来一趟。”
话音之中,毫无敬畏。
耶律洪基身子一颤。
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,猛地涌上心头。
来了!
兵变,来了!
元亨五年,七月十一。
临潢府,中军大帐。
上上下下,文武大臣,一一肃立。
“辽人兵变了?”
正中主位,江昭手持文书,大致一掠,不免小有讶色。
“非是兵变。”
就在大帐正中,立著一人。
观其模样,赫然是一契丹人长相,大致五十岁的样子。
却见那人解释道:“先帝时年五十有九,本就已入暮年。在逃亡过程中,更是屡屡受惊,几次昏厥。於是一次在大惊之下,就此一薨。”
“这样啊?”
江昭点了点头,一副“我信了”的模样。
“新帝是谁?”
“先太孙,耶律延禧。”使者答道。
却说耶律洪基此人,有一太子,名唤耶律浚。
这也是他唯一的儿子。
不成想,太子被人造谣,意欲造反,就被耶律洪基给废了。
废了不久,太子恰好就死了。
太子这一死,耶律洪基猛地醒悟过来,知晓是被人算计,连忙清算了一波大臣。
在这一过程中,耶律洪基的一干操作,大致就是汉武帝晚年的剧本。
太子没了,耶律洪基就培养太孙,也就是耶律延禧。
而就在逃亡过程中,耶律延禧兵变了,杀了他的祖父。
当然,从客观条件来讲,他也不得不兵变。
耶律洪基已经失了人心了。
就算是耶律延禧不兵变,其他人也会兵变。
而一旦其他人兵变,不单是耶律洪基得死,延禧也得死。
在这一过程中,耶律洪基大致就是马嵬坡中杨贵妃的剧本。
耶律洪基一死,一干將士的愤懣,算是消去了大半。
作为兵变者,耶律延禧自是被簇拥了上去,乃是新帝。
“嘖—
—”
虽然使者將这一过程定性为“受惊而薨”,但谁也不是傻子。
大帐之中,不少人对视一眼,嘖嘖称奇。
“使者来此,不知是为何事?”江昭平和问道。
那人略一沉吟,说道:“大辽愿割让全域疆土,遣散部落,自降为部族,求取平安。”
“嗯?
”
江昭一挑眉。
割让全域疆土。
这一点自是毋庸置疑的。
方今,辽国疆土都在大周的手上,辽人自是不得不割让。
当然,“割让”一说,其实也並非没有好处。
起码,一旦割让,也即意味著大周对这一片疆土的统治权是有合法性的。
让人意外的是—
遣散部落,且自降为部落!
辽国,本就是游牧政权,由不同的部落组合而成。
一旦新帝遣散部落,也即意味著“辽”这一政权,从事实上,就此將真的不復存在。
遣散部落,自是不难。
除了少数强大的部落以外,大部分的部落,其实都是受欺压的存在。
对於这一部分部落来说,遣散部落,自是一件好事。
可,若是要想再一次將散乱的部落组成政权,可就是千难万难。
遣散不难,重组难!
至於自降为部落,就更是让人诧异。
这意味著,“辽”这一政权,从名义上,也將不復存在。
遣散部落,且自降为部落!
这一操作,本质上就是让辽国解体。
从事实上,没有辽国。
从名义上,也没有辽国。
这种程度的自砍一刀?
江昭目光一凝,注目下去,静待后文。
付出与得到,本质上是相等同的。
辽人花费如此代价,究竟要换取些什么?
“陛下,希望大周一方,能不计前嫌,將大辽全域,设为自治制度。”
所谓的自治制度,本质上也就是土司与官府共治一方。
若是辽国就此遣散为部落,这一干部落,也就是纯正的“土司”,有参政议政之权。
江昭一听,不禁恍然。
怪不得!
怪不得新帝毫无根基,却能主导“遣散辽国”一事。
且知,任何事情,都有受益者和受害者。
虽然遣散辽国,对相当一部分小型部落来说,算是一种好事。
可,对於一些较大型的部落来说,却並非是好事。
特別是奚族、契丹族等,可都是辽国的统治阶级。
这一帮人,在正常情况下,断然是不会同意遣散部落的。
除非,实行自治制度!
一旦实行自治,强大的部落,就依然还有其独特的优势,仍然是统治阶级。
並且,实行自治,还有另一好处。
自治的前提是什么?
其前提,乃是大周允许自治!
而大周允许自治,本质上就是在接受投降。
一旦大周接受投降,这一些较为大型的部落,便可免於战爭的侵害。
故此,自治一策,对於辽人来说,实为上上策。
可免於战爭。
可免於远走他乡。
可仍是统治阶级。
一桩桩一件件,可都是好处。
不过,这一件事,也不是没有受害者。
新帝就是典型的受害者。
起码,从大局上来讲,是这样的。
一旦遣散部落,契丹族就不再是辽国的统治阶级,而是与其他部落地位平等。
对於新帝来说,这是一种“降格”。
不过,若真是论起来,对於新帝本人,也未必是坏事。
毕竟,辽国都已经疆土尽失了。
若是他继续当皇帝,一方面得与北方草原部落相爭,他未必爭得过。
另一方面,也有种“猴子称大王”的感觉。
方今,辽国疆土都已经没了。
新帝此人,名为皇帝,实为部落族长!
相较之下,自然还是投降更实惠一点,起码生活还是优渥的。
当然,这可能也是跟新帝胸无大志有关。
这是一位平庸之辈。
若是遇上的乃是一位有大志的君王,硬气一点,说不定还真就直入北方,休养生息,以求再战。
“嗯””
江昭略一沉吟。
自治制度,对於方今的处境来说,其实还是不错的。
毕竟,辽国如此多的少数民族部落,如何安顿,的確是一大问题。
自治制度就可解决这一点。
只不过—
全域自治?
江昭只能说,有这一想法的人,怕是喝了假酒了。
“你且回去吧!”
江昭平静道:“自治制度,算是还行。”
“但,全域自治,无异於痴心妄想。”
“你且去告诉耶律延禧,我再给他两次机会。”
“让他自己降低要求。”
“若是达不到江某心头的预期,这事就算是黄了。”
“此事一黄,他就只能灰溜溜的一辈子待在草原了!”
“这—
”
使者先是一愣,隨即连忙一礼:“诺。”
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