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话下去。”
北静王的声音,依旧温和,却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寒意:“三日?”
“便给他三十日,他也休想从我王府,看全一本帐!”
*
正如北静王所料。
贾环这第一站,便喝了一碗闭门羹。
而接下来的几站,他更是將这“闭门羹”喝了个饱。
他持著户部文书,连访南安郡王府、西寧郡王府、镇国公府————
无一例外。
这帮老勛贵,仿佛是提前通过气一般,应对之法,竟是与北静王府如出一辙。
不是王爷“偶感风寒”,便是老国公“跌了腿”,再不然,便是管家们哭天抢地,只说帐目繁冗,陈年烂帐,非一日之功能清点明白。
一个个,皆是客气恭敬地將他“请”了出来,却连一页纸的帐册都未曾拿到。
待贾环行至寧国公府时,倒算是有了些许“进展”。
贾珍身为族长,自是不能不见。
他热情无比地將贾环迎入正厅,那姿態,亲昵得仿佛贾环才是他的亲兄弟。
“哎哟!环兄弟,你可算是来了!”
贾珍拉著贾环落座,亲自奉上热茶,旋即却又露出一副天大为难的神色,长吁短嘆:“兄弟啊,你这差事————可真是让珍大哥我————寢食难安啊!”
他压低声音,推心置腹道:“不是大哥不帮你。只是————你瞧瞧,咱们贾家如今是个什么光景?东府这边,也就罢了。”
“可西府那边,老太太倒了,政二叔和宝玉又刚从天牢里放出来————
“这府里上上下下,几百口子人,都指著那点田庄的租子过活啊!”
“你这————若是一清查,万一查出了什么疏漏,圣上怪罪下来————”
贾珍面露苦色:“环兄弟,你总不能眼睁睁看著,咱们贾家————就这么散了吧?这可是让大哥我,万分为难啊!”
贾环见他这副模样,亦不点破,只是不咸不淡地喝了口茶,將那套“圣上苦心”、“臣子本分”的官话又说了一遍,便径直起身告辞。
贾珍自是“千恩万谢”地將他送出了门,只是临了的敷衍,贾环自然也是看在眼中。
说什么兄弟、亲戚,真正当利益的铡刀挥下来的时候,不过是逃得比谁都要快。
不过————贾环从来没有想过寧荣两府能够相助,如今这样————倒也好。
甚至,在荣国公府的对比下,贾珍的姿態,倒真算是做得足足的。
当贾环的青布小轿,停在荣国公府朱红大门前时,那扇门,竟是连开都未曾开一下。
只有那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一条缝,一个管事婆子探头探脑地朝外张望了一眼,见是贾环,只是嘆息著摆了摆手:“环三爷,您还是请回罢!”
“府里头如今乱成了一锅粥,老太太、太太皆是病倒了,大老爷更是下了死令,府中上下,闭门谢客,概不见外人!”
“您如今也算是外人了。还是莫要在此处触霉头了。”
说罢,“砰”的一声,那大门便重重合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
贾环立於轿前,看著那扇紧闭的朱门,又抬头看了看那门楣之上“敕造荣国公府”的烫金大字。
他缓缓转身,登上了小轿。
“回衙。”
与此同时。
而荣国公府,东院之內。
贾宝玉正歪在榻上,听著小廝眉飞色舞地学著方才贾环在门前吃瘪的模样。
“三爷他呀,就那么干站著,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!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!”
“府里的人都在说,什么將军府,到了咱们国公府门前,还不是连门都进不来!”
贾宝玉闻言,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鬱气,竟是莫名地疏散了几分。
不知为何,他一想到贾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在自家门前吃了瘪,他心中竟是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窃喜。
*
翌日,户部衙门。
贾环刚一踏入公房,便只觉得气氛,已是截然不同。
前几日,户部的官员们个个都低著头,忙著自个儿手里的活计。
整个公房之內,一片安静,只有偶尔的窸窸窣窣声、
贾环的到来,並没有引起任何波澜。
他所过之处,眾人皆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或是忙著翻阅帐册,或是低声与旁人议论著无关痛痒的天气。
他们不敢当面得罪贾环,却也用这种方式,明晃晃地和贾环划清界限,不敢接近他,也不想因为贾环变相得罪勛贵。
贾环亦不以为意,径直走到自己那张被孤立在角落的桌案后,安然坐下,取过一卷旧档,自顾自地翻阅起来。
待到下值时分,公房內的眾人,更是三三两两,结伴而出,说说笑笑地討论著今夜要去哪处酒楼吃酒。
无人与贾环搭话,也无人看他一眼。
很快,偌大的公房之內,便只剩下贾环一人。
他独自一人,缓缓起身,朝著衙门外走去。
*
户部衙门外,春寒料峭。
贾环裹了裹身上的官服,正欲登车,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面前。
车帘掀开,露出雍亲王庆镇那张脸。
“上车。”
贾环抬眼,见庆镇於此,不由分说地护短行径,心中不自觉一暖,於是便躬身登上了马车。
车厢內,燃著清幽的檀香,一炉小小的红泥火炉上,正温著一壶热茶。
庆镇亲自执壶,为他倒了一杯,热气氤氳。
“如何?”
贾环接过那温热的茶盏,抬起眼,脸上適时露出一抹苦笑:“回四爷的话。”
“与您所料,一般无二。”
“这帮勛贵,一个个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。臣————今日算是喝了一肚子的闭门羹。”
庆禛闻言,那张冰冷的脸上,並无多少波澜,他心中早已瞭然。
“这本就在意料之中。”
雍亲王缓缓开口,將自己的茶盏端起。
“他们既不肯给,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那沉沉的暮色,声音冰冷彻骨:“那便————”
“咱们就自己去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