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身上,是因为十二年前的灾难而沉眠於这片墓园中之人的名字。
它们被用锐利的笔锋,以工整的楷书,一列列、一行行地刻下,密密麻麻,匯成一片文字的海洋。
但这仅仅是一小部分。
这附近的每一座公墓都有一座同样的慰灵碑。
不过。
或许是因为灾难毕竟过去了十二年之久,又或许是因为官方主持的纪念仪式在市中心的广场举行,亦或者许多人会选择在每年的清明节来扫墓,在公祭日前来祭奠的人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多。
这里没有喧囂,只有偶尔响起的纸钱在铁桶中燃烧的啪声,以及风吹过樺树枝叶的呜咽。
一些穿著素色衣服的人们提著祭品,默默地在墓碑前摆上鲜花与水果,点燃一炷香,在裊裊青烟中低声诉说著什么。
入口旁有一家小小的店铺,售卖著香烛、纸钱、白菊还有水果糕点等祭奠用品。
林光自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。
他领著三位少女走上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、蜿蜒曲折的道路。
山路很长,两旁是高大而静默的松柏,风吹过时,发出海潮般的涛声。
一行人拾级而上,走了一段时间,渐渐远离了入口处的稀疏人流,四周变得愈发安静,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和林间鸟鸣。
林光去年並没有来这里。
那时正值切利尼娜刚刚来到身边的日子,神心会与矿石病,精神海振盪,州赛的准备,许许多多的事情纠缠著他。
因此,他只是简单的在海月小区中划了个地方烧了些纸钱,在父母的照片前点了几炷香而已。
如今。
他是来告別的。
林光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实。
在这条已有许久未曾走过的路上,他却没有任何一丝的犹豫,仿佛有一种铭刻在身体深处的记忆在无声地指引著他。
在每一个分岔路口,他都毫不迟疑地做出选择,带著身后的三位少女,朝著上山的某个方向坚定地走去。
终於,他们在一片较为平缓的半山腰处停了下来。
这里很安静,只有几座孤零零的墓碑。其中一座,便是林光的目的地。
那是一座中式的合葬墓碑,由青灰色的石材雕成,看起来乾净而素雅。
石碑的右侧竖著刻著一行小字:大夏历五二五年八月二十三日。
中央是几行沉稳的隶书:
故考林子安妣寧心如之墓。
“”
切利尼娜早已从隨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块洁净的软布,她俯下身来,与林光一同一丝不苟地將墓碑上的每一寸尘埃都轻轻拭去。
丽萨则將买来的那束白菊,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墓碑前,维什戴尔沉默著將带来的几样水果和糕点一一摆好。
同样是沉默著,林光指尖燃起火苗,点燃了供香,分给眾人,一行人双手持香,对著墓碑恭敬地拜了三拜,隨即將香插在墓前的香炉中。
一缕缕青烟伴著檀香的气味笔直升起。
之后,几人从袋中取出纸钱,在一旁的铁桶中点燃。
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,將一张张印著繁复花纹的纸钱化为黑色的灰蝶,在空气中翻飞、飘散,他凝视著那跳动的火焰,眼神幽深,看不出情绪。
著墓碑上那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林光的语气並不沉重,就像閒聊一般。
“爸,妈,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“我过得很好。”
“州赛拿了冠军,也考上了八大。”
他的语气中带著淡淡的笑意:“我现在已经是丰海州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了。”
“家里————也添了新的人,很热闹。”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位少女,开始介绍。
“那个银色头髮的,叫维什戴尔,脾气有点坏,但其实很会照顾人。
“黑色头髮的叫做切利尼娜,家里的事都多亏了她。”
“最小的叫是丽萨,很乖巧,也很聪明,像我们的妹妹一样。”
“我一直很冒失,多亏了有她们保护我。”
林光转过头:“说实话,很多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。
“6
“我已经忘记当初你们是怎么养育我的,我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,究竟是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的。”
林光继续说道:“但你们不用担心。”
“我已经回想起了我过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我的起源究竟是从何而来。”
“所以剩下的那些——”
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胸口,就像尝试著伸手触碰那空白的时光,触碰其中依旧保留的感情。
“我也会想办法回忆起来的,我保证。”
“到了那一天,我们再来敘旧吧。”
祭奠结束,四人沿著来时的石阶小径,沉默著下山。
当一行人再次回到入口处的慰灵碑前时,却忽然在那里发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。
一头如瀑般垂落的青丝,金黄色的发卡。
毫无疑问,那是繆繆。
但平日那个如阳光般跳跃的少女,此刻被包裹在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裙中,脸上近乎素净,只余下眉眼议不易察觉的淡淡哀伤与沉重。
她也看到了林光一行人,微微一愣,也对他们轻轻点了点头。
然让林光有些意外的是————
此时此刻,她手中正推著一架轮椅。
轮椅上坐著一位老者,同样是林光一行人所认识的人物。
就在天梯山脚下,在那片生长出的黄金樺树林中。
金老。
真升市的守护者。
七星巔峰的真人。
然与当时那个气势不凡、被所有真人当成救星的形象完全相反,此时的金老形如枯槁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生命的气息宛若风中残烛,仿佛隨时都会熄灭,看任来就像一个即將寿尽,行將就木的老人。
这种样貌,似乎才是他的常態。
林光看到他繆繆的同时,他自然也看到了林光。
在转头见到林光亚他身旁的三位搭档后,坐在轮椅上的金老,树皮般皱巴巴的脸上采露出了不似作偽的真挚笑容。
“是你啊。”
“很丝,我原本还打算过几天让国风帮我牵线搭桥,再见你一次。”
见我?
林光微微一愣。
他与金老在天梯山后並非没有交际,他手上还有一件神物【无定之绳】,末端繫著一片特殊的黄金樺树树叶,乃是孔国风交给他,说是一位老人的礼物。
毫无疑问,那就是金老的馈赠。
但要说私底下的见面,確实没有过。
没有说明缘由的意思,金老转说道:“恭从你夺下州赛的冠军。比赛我也看了,非常精彩,即便是当年的我,也不及你与尹龙分毫。”
他的语气中,没有任何的羡慕或者嫉妒,有的只是感慨亚欣慰:“真升市有樺博,有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在,我也能安心地离开了。”
“7
亢音落下,眾人皆是沉默。
事实上,林光早就举教育局的孔国风真人处知晓了些毫的情报,並將情报也分享给了搭档们。
金老其真实姓名,早已已经隱没歷史中,似乎是老者本人要求周围人改口、称其为金老”的。
御灵师的寿命像是被一道天堑阻拦住了一样。
就算是真人,目前也就只能享有三百年左右的天寿,且就算是这三百年也未必能够活满。
一些特別的天赋一如序列837的【优曇钵华】——或者是修炼了特殊的奥义,动用了特殊神物,亦或者是曾严重受伤、根基受损,都会使得寿命减少。
金老,便是最后一种原因。
他的真意都几乎被磨灭,即將————化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