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占领了一座空荡荡王庭,他更关心的是鲜卑人的踪跡。
祭天仪式一结束,傅燮便带著几名亲隨,仔细勘察起山顶及山腰处鲜卑人遗留的居住痕跡,特別是那些利用天然岩洞稍作修葺而成的石穴。
在一处较为宽敞的工坊石穴內,傅燮有了惊人的发现。
除去一片死尸以外。
穴內角落堆放著一些看似废料的炉渣,他蹲下身,用手指捻起一些,放在鼻尖嗅了嗅,又仔细观察其质地。
“这是————冶炼留下的矿渣?”傅燮心中一动,立刻命人仔细搜寻。
很快,更多的物证被发掘出来。
残破的陶器,上面有简易的绳纹或素麵。一些用兽骨精心磨製的饰品,如骨珠、骨簪,还有石制的纺锤。
傅燮重点关注的是那些残存铁器,虽然形制粗糙,但確確实实是铁製的刀、
锥,以及铁箭鏃。
尤其是一些铁箭,形制竟与汉军使用的有几分相似之处,都是三棱型的破甲箭,战国至汉初箭簇大多採用铜铁复合铸造技术,魏晋以后才广泛使用铁箭簇。
傅燮没想到弹汗山这里也能製造出铁箭簇——————
此外,穴內还发现了明显的冶铁遗存,包括熔炉的残壁、大块大块的炉渣,以及大量用於冶炼的木炭。
见此,傅燮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。他拿起埋在地里的锈跡斑斑的铁刀,手指拂过那粗糙的刃口,沉声道:“鲜卑人,绝非仅知骑射掳掠的蛮荒野人。”
傅燮走出石穴,唤来刘备、关羽等人,將手中的几件铁器残片展示给他们看。
“州將请看。”
傅燮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“此前我等或以为鲜卑人铁器匱乏,仰赖与我朝互市或劫掠所得。然观此物,虽粗糙劣质,远不如我汉军工官所出精良,但確係鲜卑人自行冶炼打造。”
“看来此穴曾是一处冶铁之所。鲜卑人,却已掌握精良的冶铁之术!”
“除了铁箭簇以外,还有铁矛头、甲片。”
眾人闻言,除了刘备外,皆露惊容。
为什么吃惊呢,传统內地汉人一直认为胡人技艺落后,早年一汉当五胡,西汉末一汉当三胡,陈汤说的很清楚,是因为汉地甲冑器械远超过匈奴,不是汉人长了三头六臂。
先进的科技树,先进的军事理念,这是一汉当五胡的根本。
但实际上,匈奴和鲜卑其实远没有汉代人想的那么落后。
两者都不仅仅是游牧部落,也定居、在北方建造城池、种地、渔猎,发展冶炼技术。
从现代发掘的匈奴遗址上看,在燕然山的王庭下发现大量汉式犁耙,汉式农具器具。
除了走私以外,还源於大量的汉人投入草原成为胡人,如此极大的改变了草原的民族成分和科技水平。
说白了,游牧民族一直杀不乾净,到后来反而越来越强,直到十三世纪碾压全欧亚农耕文明,就是因为不断有汉人和其他民族去草原输血,输送农耕技术,输送冶炼方法。
仅秦末至西汉时期,就有大量汉人亡入草原,胡化变成匈奴的一部分。
汉朝根本阻止不了,在北匈奴衰弱后,汉朝的官员侯应就明確说了,长城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汉民外逃的,防止把科技散播出去,但防不住。
从东汉中叶开始,鲜卑人称霸北方足足五百年,靠的就是汉人输血。
东汉末年,仅幽冀两州,汉民为躲避战乱迁入草原者,至少达五十万人。
(幽冀吏民奔乌恆十万户,一户五口)。
再加上其他北方边境州县,在东汉到魏晋,累计迁入草原的汉人超过百万之眾,毫不夸张的说草原上的鲜卑人本族可能都没这么多人。
北魏拓拔圭往上数十代大汗里,竟有五六位大汗的母后来自汉人。
这也是拓拔氏自认为是李陵子孙的原因。
要么拓拔氏真的是汉民北迁者的后裔,要么拓拔氏是原鲜卑和北迁的汉民融合而成的新鲜卑。
所以在漫长的演化中影响了鲜卑人的祖宗观,冒认汉人祖宗。
隋末唐末大乱,也是近百万汉民迁入草原,乃至后世契丹人女真人的崛起,都有汉人的影子。
所以费孝通在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论》中就说:“歷代少数民族的崛起均得助於汉人。”
匈奴人王族姓刘,鲜卑人后来全改汉姓,东部鲜卑分化出来的契丹人,耶律就是刘,大臣姓萧,就是模仿刘邦和萧何。
其他游牧民族要么认自己是神农氏后人,要么是姬姓后人。
哪怕从基因层面能明確知道那是北边和西边的,皮肤顏色都不一样,人家也认汉人是自己老祖宗。
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,根源在於,汉人就是草原游牧人口最多,也是最重要的组成部分。
决定文明是属於游牧还是农耕的,不取决於民族,而取决於生產关係。
汉人到了草原上,依旧是游牧。
牧民南下到了平原,就是农民。
由於汉人的持续输血,游牧民族的冶炼技术,不一定就非常弱。
拓跋魏朝在推行汉化时,北方草原冒出了个穷亲戚柔然,鲜卑人认为自己入主中原,就是华夏正统,也修长城,阻击这些穷亲戚南下。
柔然手下有个小部落,被分到金微山,也就是现如今新疆阿尔泰山一带,专门负责为柔然炼製武器,被称为“锻奴”,这个小部落就是突厥。
新疆的阿尔泰山,也就是西部鲜卑统辖区,是產好铁矿的。
唐努乌梁海遗址就发现鲜卑时期冶铁遗址,包括陶器、骨制饰品、石纺锤、
铁刀、铁锥、骨箭、铁箭,以及大量的冶铁遗存。
同样,漠北也是有大量的铁矿存在。
位於蒙古国乌拉巴托以东150公里,有匈奴时期砖瓦窑址和冶铁遗址,出土有方形炼铁炉、炉渣废弃坑等遗蹟,陶质鼓风嘴等遗物。
草原民族不但有冶铁作坊,也有城池,还种地。
匈奴、鲜卑,其实不缺乏铁矿这种战略资源的原材料,他们缺乏的是成熟锻铁的技术,不像中原汉人有比较系统的技术传承。
那就只能通过征服汉民和周边的冶炼国家,促使他们的匠人为己所用。
只能说鲜卑匠人的冶炼技术不如汉朝匠人,草原上適合开採的矿山没有中原多,但鲜卑人也绝对不是什么山中野人。
刘备缓缓拾起地上掩埋的铁器,思考良久,之前在统漠聚,看到中部鲜卑的王庭骑兵拿著清一色的折弯缓首刀,刘备就在担心鲜卑人的冶炼技艺越来越好,直到进入了弹汗山,这才看清虚实。
汉鲜之战,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征服,更是一场文明生存的竞逐。
鲜卑人正在不断吸收汉文明的养分而,逐步成长为北方的巨人,它既能吸纳汉人,也能吸纳草原上的其他民族为己用,这个联盟远比想像中更难对付。
傅燮的声音愈发低沉:“看来,鲜卑人已不是单纯的蛮夷,这些年北迁汉民,带去的岂止是人口,更有农耕之技,筑城之法,以及————这冶铁、制器之术!
胡人得其助力,如虎添翼。西京之初,匈奴得汉地工匠,始有较精良之箭鏃、刀剑。得中行说、李陵、卫律之徒,学会了汉家的战术。
陈汤曾言,一汉兵可敌五胡,至西京末年,因胡人已得汉技,一汉只能敌三胡。及至我朝,胡汉技术差距进一步缩小,往往一汉当一胡已属不易。
这鲜卑,能迅速崛起並取代匈奴,其背后,岂能无这些北迁汉人之影晌?”
他指著那些带有汉式风格的铁器残片和陶器:“州將,此即明证!鲜卑人中,必有熟知汉技的工匠。甚至其部族上层,与汉人通婚者亦不在少数。
我曾闻,拓跋部自认乃李陵之后,无论真假,足见汉人血脉与文化已深入其髓。假以时日,得我汉民之眾,习我汉家之术,打著中夏正统的旗號南下,其患只怕更甚匈奴!”
刘备听著傅燮的剖析,目光凝视著手中那块粗糙的铁碇,久久不语。
眼前的空营废墟和这些不起眼的铁器遗存,比千军万马的对抗更让人感到一种深沉的民族生存压力。
汉人的优势在不断削弱,胡人却在不断变强。
“子健,你知道这些匠人来自何方吗?”
阎柔上前查探那些死去的胡人面貌,掀开他们的衣裳,详细观察了一阵。
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,应该是东部鲜卑下属的一个小部落,不出名。”
刘备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阎柔摇头:“我也只是略微听说过几句,大辽河流域生活著一个擅长打造铁器的小部落—胡里支契丹。”
“胡里支就是鑌铁,契丹就是辽河。”
“他们声称自己是神农氏后人,渠帅一宗兮佶首是檀石槐身边的首席匠人,这些年专门为大可汗打造战具。”
刘备沉思片刻,这当然不是阎柔胡说。
大契丹国耶律羽之墓志铭就有记载:其先宗兮佶首(奇首可汗),派出石槐(檀石槐),歷汉、魏、隋、唐已来世为君长。
“子健之言,如醍醐灌顶。”
“这么说,我们在北方,可能不像西京初年面对的是缺少甲冑和武器的匈奴人。”
“檀石槐这些年倒是让鲜卑人壮大不少啊。”
“越是如此,就越是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如果打不贏这一战,只怕今后五百年,整个北方都要沦陷在鲜卑人的铁蹄下了。”
“得趁著大汉尚有一战之力,得趁著鲜卑人还没把我们的技艺学完。”
刘备看向手中的箭簇:“此战,绝非仅仅收復一座空山,炫耀一时武功。而是要打断鲜卑脊樑,摧毁其潜力!
传令全军,仔细搜索弹汗山各处,凡与冶铁、工匠相关之痕跡、器物、乃至可能遗留的文书,尽数记录、收缴!同时,將此间情形,详加记录,快马奏报朝廷与张大都护!”
“休整一日,明日拂晓,主力继续北上,追击扶罗韩残部!鲜卑可退,我汉军,不可止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