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灵们静止了。
第七柱上的骸骨突然发出柔和的银光,一个女子的虚影从中浮现。
她与银鯤有著相似的眉眼,长发如海藻般在暗流中飘散。
“孩子,”她的声音直接响在银鯤脑海,“你不该来此。这座祭坛的诅咒,本应由我一人承担。”
银鯤游向前,指尖轻触水晶柱:“姨母,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。”
“回家?”
女子的虚影苦笑,“哪里还有家?我们的珊瑚城已被夷为平地,族人飘零。”
银鯤转向所有怨灵,“百年过去,当年的刽子手早已化为枯骨,他们的后代大多对此一无所知。”
一个男性怨灵突然尖啸:“无知就能抹去罪行吗?!”
“我的妻儿在他们手中被剥鳞取珠时,可曾得到过半分怜悯?!”
“不能!”
银鯤的声音沉静而有力,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“只是,我不是来復仇,而是来铭记,让这段歷史不再重演。”
墨苍游到银涟面前,抚摸著柱中一具骸骨:“妻主……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颤抖起来。
他的妻主,是上任鮫人王的亲妹妹——银涟。
银鯤深吸一口气:“姨母,请您告诉我,要如何才能解开诅咒?”
女子虚影指向祭坛中心:“需要王氏血脉的鮫珠和……一颗愿意承担所有怨念的心臟。”
“孩子,这意味著你將背负我们所有人的痛苦记忆,永生不得解脱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
银鯤毫不犹豫。
“不!”墨苍挡在他身前,“王,让我来。我活的岁月比你长久,早已——”
“苍叔,”
银鯤温和地打断他,“这是我的责任,也是我的选择。”
他看向姨母,“但在这之前,我需要知道所有的真相。尤其关於……那个背叛者,为何要背叛?”
祭坛陷入沉默。
女子虚影缓缓指向第六根水晶柱。
柱中骸骨突然剧烈挣扎,一个嘶哑的声音传出:“杀了我吧!银涟,让王杀了我!我活该被囚禁在这深海炼狱里。”
银鯤游近第六柱,看清了骸骨颈间一道深深的勒痕——那是被鮫人特有的海藤绞杀留下的痕跡。
“你是谁?”
银鯤问。
那声音悽厉地笑:“我是叛徒!是我向人类贵族透露了珊瑚城的位置!是我害死了所有人!”
银涟的虚影却摇头:“不,青溟,你从不是叛徒。”
银鯤怔住了。
青溟?
这个名字,在王族古籍中出现过。
她被誉为“深海之眼”的预言者,在浩劫发生前就神秘失踪。
“青溟预见了浩劫,”
银涟的虚影轻声说,“但她看到的未来,如果鮫人全部撤离,那些畜生就会迁怒於沿海渔民,屠杀上万无辜性命。”
“所以选择背叛,用珊瑚城的位置,交换了三十三个渔村的平安。”
青溟的骸骨颤抖,痛苦尖叫,“我没料到他们会用炼金术封印祭坛,將我们的灵魂囚禁於此!”
“银涟,对不起,是我害你被活祭……”
银涟打断了他的话,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但你救了一万三千条人命。”
“青溟,百年了,你该原谅自己了。”
银鯤失语。
他没想到,原来鮫人的祭坛,竟是因为救渔民,不得不站出来。
银鯤转向所有怨灵,“吾以血脉之名,请求你们——让仇恨在此终结。”
他划破手掌,淡金色的血液在水中晕开。
血珠飞向每根水晶柱,柱体开始出现裂痕。
“我会带走你们的记忆,你们的痛苦,你们的未了之愿。”
银鯤的声音响彻深海,“然后,请你们安息。”
怨灵们围绕著他旋转,一缕缕黑气从它们身上剥离,涌入银鯤胸前的吊坠。
吊坠中的血纹珍珠开始发烫,逐渐转变为纯净的白色。
隨著怨气转移,水晶柱一根接一根崩裂。
骸骨化作光点,缓缓上升。
青溟是最后一个。
他的骸骨完全消散前,轻声道:“银鯤,小心祭坛下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祭坛基座突然塌陷。
一只巨大的、由无数人类骸骨拼凑而成的怪物从深渊中衝出,它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。
“这是怨念聚合体……”墨苍拔剑,“王,这是百年屠杀者执念所化!”
怪物嘶吼著扑来。
银鯤正要迎击,怀中的吊坠突然飞出。
银涟的虚影最后一次凝实,她展开双臂,化作一道银色屏障挡在怪物面前。
银鯤失声道:“姨母!”
“孩子!”
银涟回头微笑,“记住,真正的强大不是毁灭仇敌,而是守护所爱。”
她化作万千光点,与怪物撞击在一起。
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,只有一片温柔的银光將怪物包裹。
在光芒中,那些骸骨一具具分离。
褪去黑色怨气,恢復本来的洁白,然后沉向深渊安眠。
当最后一点银光消散,祭坛已不復存在,只剩一片洁净的海沙。
吊坠落回银鯤手中,里面的珍珠已变得透明如水。
墨苍游过来,眼中含泪:“银涟她……”
“姨母自由了。”
银鯤握紧吊坠,抬头望向海面隱约的光亮,“所有人都自由了。”
……
第三日清晨。
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面时,北软软站在船头上,目光无神。
海面突然泛起金色涟漪,两道人影破水而出,轻盈落在甲板上。
“银鯤!”
北软软扑进他怀里。
三个孩子也衝过来,紧紧抱住父亲。
大宝突然指著银鯤的头髮:“爹爹,你的头髮……”
原本蓝黑色的头髮,竟有一缕髮丝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白色,如同月光织就。
银鯤摸了摸那缕白髮,微笑:“这是先祖们的祝福。”
他转向所有人,“幸不辱命,诅咒已经解除。”
寧亲王深深鞠躬,“谢谢你,银鯤,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感谢。”
“寧亲王请起。”
银鯤扶起他,“请您答应我一件事,生命无论种族,都值得敬畏。”
原本祭坛所在的海域,如今海水澄澈,鱼群悠游,阳光直射海底,照亮了一座新生的珊瑚丛。
最奇妙的是,珊瑚丛中央,七株银白色的海葵,摆成了星辰的形状,隨著洋流轻轻摇曳。
寧亲王下令,所有船只,继续朝西方而行。
这一次,北软软依偎在银鯤身边,轻声问:“你会后悔吗?背负那么多痛苦的记忆。”
银鯤看向远处海平线,“每一段记忆,都是一个生命曾存在的证明。”
“承载它们,对我来说,不是负担,而是荣幸。”
他转过头,眼中闪著温柔的光,“更何况,我现在有了新的记忆要创造——和你,和孩子们在一起。”
船驶向朝阳,而在银鯤颈间,那枚透明吊坠中,隱约可见七点微光,如北斗般静静闪烁,守护著这片重归安寧的海洋。
北软软点了点头,“等我们从西方回大青后,你我就在岛上隱居不出。”
银鯤失笑,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