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脑子里嗡嗡作响,仿佛有无数只铜钟在同时敲击。
他在阴山当了多少年的山大王,和地府外围的差役打过多少次交道。他太清楚这些地府的阴兵鬼將平时是个什么德行了。
那些傢伙仗著手里有拘魂的差事,对下界的孤魂野鬼非打即骂,敲骨吸髓那是家常便饭,一个个心肠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硬。
可现在,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阴兵,竟然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跪在那只猴子面前,神情虔诚得简直就像是见到了灵山大雷音寺里的活菩萨。
他再次將那只灰毛猴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迟疑了足足两息,这才慢慢地从残存的雾气里一点点挪动身子,躡手躡脚地站到了跪拜人群的最外围。
就在这时,黄泉路深处尚未完全散尽的残雾里,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动。
一个身形颇为庞大的老鬼,身上披著一件破旧的灰色短袄,正贴著石壁从浓雾里拼命往外挪。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极轻,连一丝阴风都不敢带起,分明是想趁著眾人不备悄悄脱身。
独角鬼王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灰色的身形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那是他在阴山地界最大的一个老靠山。一头已经修炼了数千年、道行极深的恶鬼。
这老鬼平时极有城府,轻易绝不露面。
但凡独角鬼王在外面惹了难以收场的麻烦,这老鬼要么在暗中出手相助,要么提前透出地府的风声,算是独角鬼王在阴阳两界交界处少数能牢牢抱住的几根大粗腿之一。
独角鬼王不知道这老鬼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来的。
大概是先一步察觉到了孙悟空身上那股可怕的阳气,深知来者不善,便想混在暗处伺机而动,如今见势不妙,便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。
但他脱身的动作,终究还是太迟了。
孙悟空那道佛光铺陈出去的范围,远比旁人肉眼看到的要广阔深远得多。
那老鬼身上多年来靠著欺凌弱小、残杀同类、贪婪吞噬他人怨气才积攒起来的一身浓厚阴煞,在接触到佛光边缘的瞬间,便被死死地锁定了。
他没能走出那片残雾。
就在他极其小心地迈出第三步的时候,那身披灰色短袄的老鬼全身猛地一颤,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巨钉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他僵硬地低下头,惊恐万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。
那些他耗费了数千年光阴,歷经无数次廝杀才千辛万苦修炼出来的阴黑之气,在纯正浩大的佛光照耀下,正飞快地消散瓦解。
那过程没有任何痛苦的挣扎,就像是乾枯的衰草遇见了熊熊的烈火,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。
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,那老鬼庞大的身形开始变得稀薄,就像是浓重的墨水被清澈的流水强行冲淡,边缘的轮廓越来越模糊。
他去投胎了。
独角鬼王呆呆地站在原地,把这不可思议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紧绷著、企图寻找机会反咬一口的弦,在这一刻,悄无声息地彻底断裂了。
他死死盯著那老鬼消散的虚空,盯了很久很久。
当他再次回过头,看向站在金光余暉中的那只灰毛猴子时,独角鬼王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