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海平面,红头船上,除了程水生外,其余紧绷如弦的人,才真正鬆了一口气。
这一夜,他也是担心受怕的。
海风带著咸腥和一丝暖意,吹拂著他们汗湿的脸。
身后是无垠的、平静下来的伶仃洋,昨夜那惊心动魄的追逐、恐怖的撞击、海盗怨毒的嘶吼,仿佛只是一场遥远而血腥的噩梦。
只有船首处那几道新添的、狰狞的擦撞痕跡,提醒著他们那场遭遇的真实。
海盗劫掠商船的事情,並不少见。
但对程水生等人而言,却是第一次见。
程水生这时候看向阿强等人,说道:
“阿强,阿旺。你们几个人轮流掌舵,保持航向。其余人抓紧时间,轮流休息。陈老板,你也歇会儿。距离澳门还有一些时间,到了叫醒你。”
阿旺立刻接替了阿强的位置,稳住舵轮。
阿强则一屁股坐倒在甲板上。
阿彪、虾仔也依言靠著船舷坐下,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但紧绷的神经一旦放鬆,强烈的困意立刻席捲而来。
陈老板微微点头。
但看向程水生的眼神中,多了几分佩服。
昨晚还真是够冷静果断的。
他默默找了个角落坐下,闭目养神。
红头船在平静的海面上继续航行,速度恢復了正常的程度。
没有了海盗的威胁,不需要那么快,全程太快也会引起注意。
此刻,只有海浪温柔的拍打声和风帆鼓动的轻响。
阳光渐渐变得温暖明亮,驱散了夜的寒意和恐惧。
阿彪第一个发出了轻微的鼾声,紧接著是虾仔和阿强也沉沉睡去。
阿旺强打著精神掌舵,细虾和则警惕地扫视著海面,注意著方向。
程水生半眯著眼。
但心中也默默復盘著昨夜的一切。
尤其是“怒海狂鯊”郑蛟那怨毒的威胁。
他知道,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,以海盗的行事风格,意味著伶仃洋上,多了一个不死不休的对头。
庆幸的是,对方不知道他们的模样。
但后面红头船估计会成为他们著重针对的目標。
他没有在意,还是那句话,追的上他再说!
接下来一路,倒是很顺利。程水生只是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。
他对了下方向后,稍微偏了一些。他立即让人调整方向,然后一点点把速度加起来。
睡过一觉,眾人的精神也都好了不少。
程水生给妈祖像上了三炷香,看著海上越来越多的商船,也是多了一些感慨。
他则是回到船舱边上看起了书。
这让陈老板颇为惊讶。
他对程水生这个年轻船东的印象也不错,走了过去:“你还上过私塾?”
程水生看过去,微笑著说道:“没有。只是在十三行混了一些时间,认识一个秀才,他教的。”
陈老板微微点头,也就没打扰程水生看书,而是下了船舱检查货物。
当太阳到了下午三点左右,澳门半岛那独特的轮廓——炮台、教堂尖顶、鳞次櫛比的西式建筑以及密密麻麻的桅杆,清晰地出现在视野中时,船上所有人都振奋了。
“老大!到了!澳门到了!”阿旺指著前方,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“这次怎么这么快?”陈老板有些惊讶。
平时都要十二三个时辰,甚至十四个时辰才能到。
但这一次,居然不到十二个时辰!
一旁的阿强听到后,嘿嘿一笑:“妈祖保佑我们。”
眾人纷纷起身,望著眼前繁华而陌生的港口,昨夜的血腥和疲惫都被彻底衝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抵达目的地的振奋和初临异域的忐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