舰队犁开碧波,向著那片未知的海域进发。
镇海號的甲板上,海风鼓盪著李万年的玄色大氅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
他没有穿戴那身沉重的帅鎧,只著一身方便行动的常服,腰间掛著一把剑,整个人透著一股閒庭信步的从容。
张静姝站在他身侧不远处,一身淡紫色的劲装勾勒出她窈窕而又不失英气的身段。
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,站在这样一艘巨舰的船头,与一个男人並肩眺望无垠的大海。
海风吹拂著她的发梢,也吹乱了她的心。
码头上那些百姓炙热的目光,甲板上將士们崇敬的眼神,以及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,那种仿佛能將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气魄,都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……心安。
“怕吗?”李万年没有回头,声音平淡地传来。
“啊?”张静姝愣了一下,隨即反应过来,摇了摇头,“不怕。”
“是不怕,还是不敢怕?”李万年转过头,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张静姝的脸颊微微一热,她迎上李万年的目光,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。
她鼓起勇气,认真地说道:
“起初有些……紧张。”
“但现在,站在这里,看著我们的船队,看著侯爷您,便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这话说得坦诚,带著几分小女儿家的依赖,却又不显矫揉造作。
李万年笑了笑,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指著前方那片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:
“看到那片海了吗?”
“它很美,也很危险。它能孕育生命,也能吞噬一切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事,就是给它立下规矩。”
“给海立规矩?”张静姝喃喃自语,觉得这个说法既新鲜又霸道。
“对。”李万年点头,“让我们的船,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。让我们的货物,能卖到天涯海角。让这片海,只为我们所用。这,就是规矩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却让张静姝听得心潮澎湃。
这个男人,他的眼光,早已越过了小小的燕地七郡,越过了大晏的疆土,投向了这片更为广阔的蔚蓝。
“侯爷!侯爷!您快看!”
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。
新兵蛋子慕定川扶著船舷,脸色煞白,一手捂著嘴,一手指著远处的海面,眼中却满是兴奋。
“什么事大惊小怪的?”李二牛走过去,蒲扇般的大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,“刚吐完就有力气了?”
慕定川被拍得一个趔趄,却顾不上抱怨,指著远处喊道:
“海豚!好多海豚!它们在跟著我们的船!”
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看到一群灰色的海豚跃出水面,在舰队两侧追逐嬉戏,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。
这番景象,让船上许多第一次见到这一幕的北地士兵都发出了惊奇的呼声。
就连那些久在海上的老水手,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
紧张肃杀的气氛,被这群海洋的精灵冲淡了不少。
“没出息的样子。”
李万年嘴上斥了一句,脸上却也带著笑意。
他看嚮慕定川,这小子在军营里被林默操练了几天,人黑了也瘦了,但那股子桀驁不驯的劲儿被磨掉了不少,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。
“报告侯爷!”
林默快步走来,神情严肃,
“前方即將进入『鬼愁礁』海域,此处暗礁密布,水道狭窄,且常有海雾,是否减速慢行?”
“鬼愁礁?”李万年挑了挑眉,这个名字倒是挺形象。
张静姝立刻上前一步,从怀中取出一卷海图,在甲板上展开,指著上面一处標记著红色叉號的区域:
“侯爷,这里就是鬼愁礁。”
“根据我们搜集到的情报,这条新航线最大的风险就在此处。”
“寻常商船,若无熟悉水路的老船工领航,极易触礁沉没。”
李万年俯身看去,只见图上那片海域犬牙交错,水道如同迷宫般复杂。
他点了点头,对林默下令:
“传令下去,舰队收缩阵型,呈一字长蛇阵,由镇海號领航。”
“所有巡哨船打开弩窗,弓弩手戒备。”
“另外,让公输大师他们,给那十门『神威將军』,都填上弹药。”
“填弹?”林默一愣。
“对,填开花弹。”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。
眾人心中皆是一凛。
还未见敌踪,便直接准备动用这等大杀器,侯爷是不是太过谨慎了?
还是说,侯爷早就已经得到了他们所不知道的消息?
虽然心中疑惑。
但军令如山。
林默不敢多问,立刻传令下去。
舰队缓缓驶入鬼愁礁海域。
周围的景象陡然一变,嶙峋的黑色礁石从海中突兀地冒出,形状千奇百怪,如同远古巨兽的獠牙。
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淡淡的薄雾,能见度迅速降低,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。
船上的士兵们停止了说笑,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警惕地扫视著四周。
“这鬼地方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”李二牛嘀咕了一句,握著鬼头刀的手紧了紧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舰队在狭窄的水道中穿行,除了呼啸的海风和拍打礁石的浪涛声,四周一片死寂。
就在眾人以为只是虚惊一场,即將穿过这片海域时,异变陡生!
“呜——”
一声尖锐刺耳的螺號声,从左前方的浓雾中猛地响起,仿佛鬼哭狼嚎。
紧接著,右后方,正前方,几乎是同一时间,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回应的螺號声!
“敌袭!”
林默的怒吼声响彻甲板。
话音未落,只见两侧的浓雾中,猛地衝出数十艘体型不大,却异常灵活的黑色快船!
这些船如同水中的毒蛇,藉助礁石的掩护,以惊人的速度向著李万年的舰队包抄而来。
船上的海盗一个个袒胸露背,面目狰狞,手中挥舞著各式各样的兵器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“哈哈哈!北边来的肥羊,落进爷爷的口袋里了!”
“兄弟们,冲啊!男的剁碎了餵鱼,女的留下给大当家享用!”
污言秽语伴隨著漫天的箭雨,向著舰队倾泻而来。
“举盾!反击!”
林默临危不乱,大声指挥著。
狼牙巡哨船上的士兵们迅速反应,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大盾,组成龟甲阵,將箭雨挡在外面。同时,船上的床弩和弓弩手也开始向外还击。
一时间,箭矢破空之声不绝於耳,惨叫声、吶喊声混杂在一起。
“侯爷,是『鬼手』的人!”
一名从黑鯊帮收编过来的老海盗脸色煞白地喊道,
“他们的头儿叫魏无涯,不属於东海十三坞,但却绝对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傢伙!他们对鬼愁礁了如指掌,最擅长用浓雾和暗礁打埋伏!”
“慌什么!”李万年冷哼一声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站在船头,任凭海风吹拂,目光锐利如鹰,扫视著整个战场。
他的【鹰眼】在持续的耕耘后,已经升到了lv2。
而在2级的【鹰眼】技能的加持下,浓雾在他眼中的遮蔽效果倒是比常人轻了不少。
他能看到,敌人的船只数量远不止眼前这数十艘。
在更远处的礁石群后,还隱藏著一支规模更大的主力船队,显然是准备等他们阵脚一乱,再发动致命一击。
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阵。
换做任何一支普通的舰队,此刻恐怕都已陷入绝望。
但可惜,李万年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,有备而来。
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张静姝,发现她虽然脸色有些发白,紧紧握著船舷的指节也有些泛白,但眼神中却没有多少恐惧,更多的是一种紧张和好奇。
“怕了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张静姝深吸一口气,摇了摇头,目光却紧紧盯著远处廝杀的战场:“他们……有多少人?”
“藏起来的加起来,大概三千人左右。算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了。”李万年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他再次转过头,看向炮位上早已准备就绪的公输彻和葛玄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甲板。
“公输大师,葛道长。”
“在!”两人齐声应道。
“左前方,方位角三十,距离三百步,三號开花弹,一发,给他们点个灯。”
“右后方,方位角一百二十,距离三百五十步,五號开花弹,一发,让他们也暖和暖和。”
李万年没有用任何测量工具,仅凭一双肉眼,便精准地报出了两个隱藏在浓雾中的海盗指挥船的坐標。
公输彻和葛玄虽然心中惊疑,但出於对李万年的绝对信任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遵命!”
两名炮手迅速根据指令,调整著黑洞洞的炮口。
“开炮!”
隨著葛玄一声令下,两名负责点火的士兵將手中的火把猛地戳向引信。
“轰!轰!”
两声前所未有的巨大轰鸣,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!
镇海號巨大的船身都为之一震。甲板上的眾人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,心臟都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。
慕定川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色比刚才吐的时候还要难看。
两颗拖著淡淡青烟的黑色铁球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呼啸著划破长空,精准地落入了李万年所说的两个方位。
下一瞬,两团巨大的火球,在浓雾中猛地爆开!
炙热的火光如同两轮小太阳,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浓雾。
无数烧得焦黑的木板、残破的船帆,以及被撕碎的肢体,被狂暴的衝击波拋向半空中,如下了一场血腥的暴雨。
原本还在狂妄叫囂的海盗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整个战场,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两处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海面,看著那两艘本应是海盗指挥船的位置,此刻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残骸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天雷!是天雷啊!”
“神仙显灵了!”
短暂的死寂后,海盗阵中爆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。
他们哪里见过这等超出认知范围的武器?
在他们看来,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力量。
李万年负手而立,看著远处乱作一团的海盗,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。
他转头看向早已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的张静姝,微微一笑。
“现在,剪彩正式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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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发开花弹带来的震撼,是毁灭性的。
它不仅摧毁了两艘海盗的指挥船,更彻底击溃了“鬼手”海盗们的心理防线。
在他们眼中,那不再是武器,而是来自九天的神罚。
“稳住!都给老子稳住!”
一艘最大的海盗旗舰上,一个满脸横肉,独眼的壮汉挥舞著鬼头刀,声嘶力竭地咆哮著。
他正是“鬼手”的大当家,魏无涯。
“不过是些会炸的铁疙瘩!他们人少!衝上去!把他们的船夺过来!”
魏无涯久经战阵,心性远比普通海盗坚韧。
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惧,试图重整阵型。
他看得很清楚,对方只有一艘大船能发出那种“天雷”,只要集中兵力衝上去,进行贴身肉搏,他们依旧有胜算!
“杀啊!”
在金银和死亡的刺激下,一部分悍不畏死的海盗红著眼,再次划动船桨,疯了一般地冲向镇海號。
“想近身?”李万年冷笑一声,“林默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让他们见识一下,什么叫狼牙。”
“遵命!”
林默抽出腰刀,向前猛地一挥,吼声如雷:
“狼牙舰队,变阵!两翼包抄!给老子撞沉他们!”
“吼!”
二十艘原本还在防御的狼牙巡哨船,瞬间如同甦醒的猛兽。
船上的士兵们收起盾牌,奋力划桨。
黑色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凌厉的弧线,船头的青铜撞角在水中破开白浪,闪烁著致命的寒光。
一场近代化海军对传统海盗的降维打击,就此展开。
“砰!”
一艘狼牙船加速到极致,狠狠地撞在一艘海盗快船的侧舷。
那艘看似灵活的快船,在坚固的撞角面前,脆弱得如同纸糊。
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板碎裂声,海盗船的船身被直接撞出一个巨大的窟窿,海水疯狂涌入,船上的海盗如下饺子一般掉进海里。
狼牙船毫不停留,一击得手,立刻后撤,將位置让给身后的同伴。
另一侧,一艘狼牙船则採取了不同的战术。
它与一艘海盗船擦身而过,船身两侧的弩窗瞬间打开,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劲弩,在不到十步的距离內,对著海盗船的甲板进行了一轮齐射。
“噗噗噗!”
密集的弩箭瞬间清空了那艘海盗船上的甲板,鲜血染红了船舷。
撞击、射击、包抄、分割……
林默將李万年平日里在讲武堂教的战术,发挥得淋漓尽致。
他指挥下的狼牙舰队,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群,將那群看似凶猛,实则毫无章法的海盗玩弄於股掌之间。
海面上,到处都是海盗船的残骸和落水者的哀嚎。
张静姝站在高高的甲板上,俯瞰著这场一边倒的屠杀。
她的心臟在狂跳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。
她亲眼见证了自己绘製的海图,自己分析的情报,在李万年的手中,变成了一场如此酣畅淋漓的胜利。
那种將知识和智慧转化为绝对力量的感觉,让她沉醉。
旗舰上,李二牛和孟令看得是手痒难耐。
“侯爷,让俺们也下去杀个痛快吧!”李二牛扛著鬼头刀,急得直跺脚。
“別急,你们的菜,马上就到。”李万年目光依旧锁定在魏无涯的旗舰上。
果然,魏无涯眼看小船衝锋无望,反而成了对方的靶子,顿时明白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。
“所有船!都给老子向那艘最大的船靠拢!跳帮!跟他们拼了!”
他这是要孤注一掷,用自己最擅长的白刃战,来搏取一线生机。
十几艘残存的海盗船,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疯狗,从四面八方围向镇海號。
“来得好!”李二牛大吼一声,第一个衝到船舷边。
“北营锐士!结阵!”孟令拔出长刀,沉声喝道。
一百名亲卫迅速在甲板上结成三才阵,刀盾手在前,长枪手在后,弓弩手散於两侧,严阵以待。
“嗖!嗖!”
海盗船还没靠近,迎接他们的,便是镇海號上居高临下的箭雨和床弩。
当先几艘船上的海盗还没来得及拋出鉤锁,就被射成了刺蝟。
但依旧有几艘船顶著伤亡,死死地靠了上来。
“杀!”
数十名海盗嘴里叼著刀,顺著鉤锁的绳索,手脚並用地向甲板上爬来。
第一个爬上来的海盗,还没站稳脚跟,眼前便是一片刀光。
李二牛的鬼头大刀带著呼啸的风声,直接將他连人带刀劈成了两半。
滚烫的鲜血溅了李二牛一脸,他却毫不在意,抹了一把脸,露出一口白牙,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。
“来啊!杂碎们!”
孟令则冷静得多,他指挥著三才阵,如同礁石一般,任凭海盗如何衝击,都无法撼动分毫。
刀盾翻飞,长枪如林,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,都会在瞬间被洞穿、砍倒。
甲板上,很快就铺满了一层海盗的尸体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下方的一艘海盗船上,如同炮弹般猛地跃起,越过十几步的距离,重重地落在甲板上。
正是魏无涯!
他落地时,將坚硬的甲板都踩出了两个浅坑,可见其功力不凡。
“拿命来!”
魏无涯独眼中凶光毕露,无视周围的北营士兵,目標明確,直扑站在船头,一身常服,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李万年。
“保护侯爷!”孟令大惊,急忙回身救援。
“不必。”李万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。
他看著势如疯虎般衝来的魏无涯,连腰间的佩剑都没拔。
就在魏无涯的鬼头刀即將劈到他面门的一瞬间,李万年动了。
他的动作不快,甚至有些慢悠悠的。
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,伸出两根手指。
食指和中指。
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,那两根看似寻常的手指,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魏无涯势大力沉的刀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