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姬闻言一怔,脸上笑容僵了僵。
她属实没料到韩夫人会如此直接的提及调查之事,眼中闪过些许警惕与不安,但迅速便掩饰过去,忙道:“夫人言重了,妾身这等微末之人的旧事,能入夫人之耳,已是……”
赵珩在一旁,却静静將吴姬那一瞬的情绪变化捕捉眼底,只是不语。
而韩夫人则是轻轻摇头,打断道:“吴夫人何必妄自菲薄。”
她感慨道:“我听闻,吴夫人当年为情所系,敢作敢为,虽际遇坎坷,然重诺守信,独自抚养故人之后,不离不弃。此等情义与担当,无论是否良籍,皆令人感佩。世间贵贱,有时並非仅看出身门第。”
这番话,显然是指吴姬当年与游侠私奔,后独自抚养雪女之事。语气中並无半分轻视鄙薄,反而带著一种罕见的尊重与理解。
吴姬一时愣住,竟不知如何接话。
她满腹都是准备好的谦卑说辞,什么应对不同贵人时的场面话,以及在这等人面前要时刻保持的自轻自贱,在高高在上的韩夫人面前,却忽然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一股复杂的酸涩猛地衝上鼻尖,她慌忙垂下眼。
雪女也微微抬眸,有些怔然的看向韩夫人,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谈论吴姬的过去。
韩夫人见吴姬愣神,也不多说,起身走到雪女面前,雪女立时回过神,微微垂眼。韩夫人没有在意她捧雪似的长髮,只是很自然牵起她的手,仔细端详。
“这孩子,生得真好。”
韩夫人先是不由轻声讚嘆,末了又回头,看向已坐回下首的赵珩,笑道:“怪不得你这孩子当日非要出面。这般品貌的姑娘,为母看著都喜欢。”
赵珩没料到韩夫人突然来这么一句,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窘迫,乾笑了两声:“母亲说笑了,孩儿当日只是钦佩雪女姑娘的簫艺……”
听著赵珩略显仓促的辩解,雪女的脸颊莫名微热。
她很少被人这样当面,不带狎昵的夸讚,而且韩夫人的手很暖,握著她的时候,有种陌生却柔和的力道,让她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帘。
韩夫人见二人情態,眼中笑意更深,却也不再逗弄,只是对吴姬正色道:
“吴夫人放心,雪女姑娘既愿教导我儿,我自不会亏待於她。雪女姑娘在府中期间,一应用度,皆会安排妥当,必不教她受委屈。”
吴姬这才回过神来,忙拉著雪女一同拜下:“夫人大恩,妾身与雪女没齿难忘。夫人若是不嫌,可让雪女此刻为夫人献上一曲,也请夫人品鑑……”
雪女抬起眼,看向韩夫人。这一次,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排斥为眼前这位夫人演奏一曲的念头。
韩夫人却温和摆手:“不必了。”
她走回主位坐下,玩笑道:“我儿既认可雪女姑娘的技艺,我这做母亲的,自是信他。况且,授艺求学,贵在持之以恆,不在这一时演示。让他们『师徒』自己斟酌便是。”
隨即,她见吴姬一时陪笑,便转向傅母:“乐室可收拾妥当了?”
“回夫人,都已安排妥当。”
韩夫人点头,又对吴姬道:“日后雪女姑娘授课,便在府中西侧的乐室。那里清静,也离珩儿的书斋不远,往来方便。”
吴姬连声称是,但见傅母作势就要引雪女前往,脸上却显出犹豫,似乎內心挣扎了一下,才咬著牙,带著豁出去的姿態开口:“夫人,公子,妾身……还有个不情之请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赵珩正举起手边的陶杯,闻言略略一顿,隨即眯著眼饮了一口,通过这个动作,顺势望去,便能看见雪女快速的抿了抿唇角。
而韩夫人只是温和道:“但说无妨。”
吴姬道:“自那日事后,雪女名声在外,引来不少关注。近来確有一些不知底细之人,或自称慕名,或藉口请教,频频试图接近雪女,乐坊虽尽力阻拦,但防不胜防,已不堪其扰。”
她观察著韩夫人的神色,小心续道:
“更有些坊內閒人,见雪女得公子青眼,难免生出些风言风语……故而,妾身斗胆,想恳请夫人与公子恩准,让雪女暂时客居贵府一段时日。一来,可避开外间那些纷扰与不明意图之人;二来,雪女居於此,既能安心授艺,贵府也免了每日接送的劳顿。”
她说完,屏住呼吸,小心观察著韩夫人的神色。
听到“客居府上”四字,一直安静聆听的赵珩已然微微蹙眉,双眸瞬间变得深沉,但並未言语。
不过韩夫人在思忖了下后,却是几乎是下意识的看向赵珩,询问道:“珩儿,你意下如何?”
吴姬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反应不对。
按常理,这种事,该是府上主母一言而决才对,她特意挑韩夫人在场时提出,正是基於此。
可韩夫人竟去问赵珩?而且那下意识的神態语气,並不像是在照顾儿子的情绪或尊重他的意见,而是隱约透露著一种『此事需由他定夺』的徵求意味。
她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厅內侍立的傅母和婢女,她们神色如常,仿佛这再自然不过。
这春平君府里……莫不是赵珩当家不成?
吴姬自觉所思有些荒谬,心中却莫名有些忐忑起来,不知赵珩会如何反应,於是忙补救道:“若府上不便,妾身绝不敢奢求,方才只是愚见,夫人与公子切莫为难……”
而赵珩也知韩夫人平素养成的习惯叫吴姬察觉了去,不过倒並不纠结於此,只是顺势看向韩夫人,笑道:
“此事自是全凭母亲做主。不过,吴夫人所言,终究要看雪女姑娘自己的意愿。若姑娘觉得不便,或有所顾虑,绝不勉强。”
韩夫人恍然,点头道:“珩儿说得是。雪女姑娘,此事还需看你自己的意思。若你觉得不便,或另有顾虑,但说无妨。”
吴姬立时回头看向雪女,眼神中稍稍带了些催促与恳求之意。
又是这样。
雪女抬眼,先快速看了一眼赵珩,见他目光平和,並无半点其他的意味,又看向韩夫人温和的脸,最后握住玉簫,垂下眼,低声道:
“多谢夫人与公子好意。只是,雪女身份微末,客居贵府,恐多有不便。传扬出去,或许,也於公子声名有碍。雪女不愿因己之故,连累公子。”
赵珩略一诧异,但隨即便明白过来的一笑,这確实像是她会说的话。
吴姬也是眼皮一跳,她確没想到雪女会拒绝。
不过这丫头平日话少,主意却正。吴姬脸上一时闪过些许错愕与焦急,但她反应很快,立刻顺著雪女的话说道:
“雪女所言极是,是老身糊涂了。只想著避开麻烦,却未深思此节。確是老身孟浪,险些误了公子清誉,实在该死。此事万万不可,就当老身未曾提过!”
她忙不迭的认错,试图挽回可能造成的坏印象。
韩夫人一笑,还待安抚,一直默默观察雪女神態的赵珩,此刻却突然开口:“若雪女姑娘所虑仅是此事,那倒不必过於担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