虫鸣山深处,地脉节点所在的山坳,在第八日入夜后,气氛便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沥青。
千虫万蛊瘴大阵的灰黑色雾靄在这里变得格外浓稠,將本就稀疏的星月之光吞噬殆尽,只余下各势力自行携带的照明法器散发出的惨澹光芒,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摇曳不定。山坳中央,一道长约十丈、宽仅三尺、边缘不断扭曲蠕动、散发出空间紊乱波动的幽暗裂缝,如同大地咧开的狰狞嘴角,静静地横陈在那里。这便是韩青林口中的“曲径”——连接外界的万蛊窟秘境唯一通道。
裂缝周围,人影幢幢,涇渭分明地分作四拨。
东侧,轩英真人负手而立,暗紫色百鬼夜行图法袍在阴风中微微鼓盪,身后黑压压站著三十余人。清一色鬼巢山弟子,皆著玄黑劲装,袖口绣著狰狞鬼首,气息阴冷森然。其中筑基期修士十五人,个个眼神凌厉,周身隱约有怨魂虚影缠绕;炼气期弟子二十人,虽面色略显苍白,但结阵而立,煞气连成一片。更引人注目的是轩英真人身旁立著的两人:一名面色惨白如纸、手持法棒的金丹中期老者,乃鬼巢山执法长老“勾魂叟”;另一名则是身材矮小、眼窝深陷、十指漆黑如墨的金丹初期修士,绰號“毒指”,擅使各种阴毒蛊虫。轩英真人灰白的瞳孔缓缓扫过裂缝,又似有若无地瞥向其他方向,乾瘦的脸上毫无表情,但周身那股压抑的暴戾气息,令身后弟子皆屏息垂首,不敢有丝毫异动。
西侧,北悲道人盘坐於一团氤氳云雾之上,八卦道袍纤尘不染,三缕长髯隨风轻拂,脸上掛著惯常的仙风道骨式微笑。他身后人数稍少,约二十余人,皆著天幽岛特有的淡青色流云纹服饰,气息相对“平和”,却透著一种无孔不入的渗透感。筑基期十二人,炼气期十人,结成一个看似鬆散实则內含玄机的圆阵。北悲道人身侧,一左一右立著两名金丹修士:左边是个手持玉簫、面如冠玉的俊朗中年,乃天幽岛乐律长老“妙音子”,据说其簫音可乱人心神、亦能安抚魂魄;右边则是个膀大腰圆、满脸横肉、背负一柄门板宽巨剑的虬髯大汉,號“开山客”,走的是刚猛霸道的体修路子,与天幽岛主流功法迥异,却无人敢小覷。北悲道人抚须微笑,目光慈和地扫过自家弟子,又时而与妙音子低语两句,仿佛此行不是凶险探秘,而是郊游赏景。
南侧,典术真人依旧裹在那袭宽大黑色斗篷中,整个人如同扎根於阴影,只有两点幽火般的目光在兜帽深处明灭不定。他身后的人数却是最多,黑罗教弟子足有四十余人,服饰杂乱,大多以深黑、暗红为主调,绣著各种扭曲诡异的血色符文,气息混杂著腐朽、衰败与某种狂热的仪式感。筑基期十八人,炼气期二十五人,看似散乱站立,实则彼此气机隱隱相连,构成一个不断缓慢旋转的诡异阵势。典术真人身旁,站著三名气息格外晦涩的金丹修士:一人全身笼罩在灰袍中,手持白骨法杖,乃黑罗教祭司法老;一人身材佝僂,脸上覆著青铜面具,十指套满样式古怪的戒指,是炼器长老“百工”;还有一人则是个妖艷妇人,衣著暴露,肌肤苍白,脖颈处缠绕著一条碧绿小蛇,正是以驭蛇和毒术闻名的“蛇姬”。典术真人沉默如磐石,但那股匯聚了四十余人的阴冷、贪婪、躁动的气息,却如同蓄势待发的毒潮,令人心悸。
北侧,则是韩青林和残余的三虫宗弟子,人数最少,不过十余人,且大多神色惶惶,气息萎靡。韩青林勉强站在前列,穿著那身华贵却显得空荡的掌门袍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不住地吞咽口水,眼神躲闪地望向那道幽深裂缝,又飞快地扫过其他三方势力,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著。他身后所谓的三虫宗“弟子”,修为最高不过筑基三层,还是近期才侥倖突破的;其余七八人皆是炼气中后期,个个面有菜色,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茫然,手中法器也多是低劣货色,与另外三方精锐相比,寒酸得如同乞丐。他们挤成一团,既不敢靠近裂缝,也不敢远离韩青林,如同惊弓之鸟。
而在这四拨人马稍前方,裂缝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上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伯言,或者说在所有人眼中的“万噬真君朱云凡”,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著柔软兽皮的宽大座椅上。这座椅並非凡物,乃是典术真人得知他“喜好享乐”后,特意命人用“暖玉”和“沉香木”打造,自带聚灵、安神、温养之效。伯言身披那件轩英真人所赠的“离火护心甲”外罩一件华丽锦袍,左手隨意搭在扶手上,指尖把玩著一枚北悲道人送的“引雷定魂珠”,珠面雷纹流转,映得他手指晶莹。他微微歪著头,脸上掛著慵懒而略带轻浮的笑容,右侧怀中竟还偎著一名仅著轻薄纱衣、容貌姣好的女修。那女修正小心翼翼地剥著一枚灵果,纤纤玉指將果肉递到伯言唇边。
伯言张口接过,咀嚼两下,另一只手却不安分地在女修腰间轻轻摩挲,引得女修娇躯微颤,发出一声似嗔似喜的低吟。他身侧,还有另外三名同样衣著清凉、姿容不俗的女修侍立,或持扇轻摇,或端著灵酒琼浆,眉眼含春,时不时向伯言投去嫵媚眼波。
这一派醉生梦死、纵情声色的模样,与周围肃杀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。
典术真人斗篷下的幽火目光落在伯言身上,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,透出一丝满意的意味。他自觉这“投其所好”的手段起了作用,这位“万噬真君”看来很是受用。
轩英真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隨即恢復平静,心中却暗忖:这位师叔倒是会享受……不过如此心性,或许更容易掌控?
北悲道人抚须的手微微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,笑容更深了些。
韩青林则低著头,不敢多看,心中复杂万分。既觉得这位“师叔祖”行事荒诞,又隱隱觉得这或许是一种更深沉的偽装。
就在这时,伯言似乎被怀中女修餵食时指尖不小心轻触唇角,惹得他哈哈一笑,顺手在那女修挺翘处拍了一记,声音在灵力加持下清晰地传开:“美人儿,急什么?待本座从这劳什子秘境出来,再好好疼你们!”
这话语轻佻,引得几名女修一阵娇嗔,也令三方势力的部分弟子投来异样目光,有鄙夷,有不屑,也有隱隱的羡慕。
伯言表面沉醉温柔乡,识海中却是冰封般的冷静。他一边应付著女修,一边悄然分出一缕缕精纯神识,向著特定目標传递去早已准备好的信息。
首先触及的是韩青林。那缕神识带著伯言特有的、混合了五行轮转与一丝锁魂簿阴冷的气息,悄然钻入韩青林因恐惧而微微散乱的识海:“韩师侄,放轻鬆些。道心誓言犹在,本座说过保你性命,便不会食言。跟紧本座,莫要自作主张,更莫要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秘境之中,听令行事,自有你的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