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一大早,天还刚亮透,院坝外就传来汽车的喇叭声。
王满银披上棉袄出了窑门,冷气扑面而来,他快步走到院门口推开院门。一辆吉普车开进了院坝,车轮碾在冻硬的院坝地上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音。
车停稳后,工业局的司机小罗从吉普车里跳下来,搓著手跑过来:
“王局长,车给您开来了,油加满了,水箱也检查过,路上儘管开。”
王满银接过钥匙,点点头:“辛苦你了,大过年的还跑一趟。”边说话边从兜里掏出两包“大前门”递过去。
“不辛苦不辛苦。”小罗摆摆手不去接烟,但被王满银强硬的塞进手里。
“谢谢王局长”小罗笑的合不拢嘴,然后缩著脖子往回走,“那我回去了,家里还等著哩。”
王满银把车钥匙攥在手里,转身回屋,吉普车停在院子当中,车身乾净,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显得亮堂。
兰花刚起来了没多久,正往脸上抹雪花膏,见他进来就问:“车来了?”
“来了,停在院坝里。”
秀兰嫂子从灶房探出头:“那我把东西往外搬?”
“不急,吃了早饭再走。”王满银坐到炕沿上,伸手摸了摸牛蛋的脸,娃还睡著,小嘴一抿一抿的。
早饭吃得快。饭后,秀兰和兰花就开始往院坝里搬年礼。
秀兰嫂子回娘家的东西也不少。全是王满银给她备的,一条宝成烟,两瓶秦川大曲,六尺蓝布,十斤白面,三十斤玉米面,二斤水果糖,二斤猪肉,还有两包点心、一袋苹果。东西堆在坑上,十分显眼。
当然兰花回娘家也有礼物,但也就用个包裹装著条烟,两瓶好酒,两盒糕点就没有了。今年少安带回去的年礼不少,家里不缺。
秀兰看著那堆东西,眼眶有些发红。她没说啥,弯下腰往车后备箱搬,搬得很慢,像是怕碰坏了啥。
兰花抱著牛蛋站在旁边,看她嫂子这样,轻声说:“嫂子,这回回去,好好待两天,和家里说说话……。”
秀兰点点头,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嗯。”眼角已有泪水滑落。
她今年三十二岁,比王满银大五岁。
一九六五年,她从下山嫁到罐子村,和王满银的堂哥王满金成了亲。
一九六六年,王满银的母亲去世,而他是个不会过日子的逛鬼,全靠堂哥堂嫂,也只有堂哥堂嫂帮衬著,王满银才熬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。
六八年,堂哥王满金得病走了,留下堂嫂和小丫头春杏。
婆家见她只生了一个女儿,就处处刁难,没过多久就把她们娘俩分出去单过。
那时村里靠工分换粮,就算有壮劳力的家庭,也缺衣少粮,她一个女人家,没男人壮,出工慢、活计重,挣的工分本就少,加上带著小女娃,能下地的时间又短,分到的口粮更不够吃,能撑过来,也亏得在公社,县里逛盪,倒买倒卖的王满银接济些口粮。
日子过得这么难,陈秀兰母女俩,自从男人死后,再也没回过娘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