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冬天的那几个月,cube大楼的暖气总是开得有点过头。
走廊里热气往上涌,墙上镶著的几块奖牌却冷得刺眼——
那里面有她们出道那年拿的新人赏,有《latata》时期的音源奖,有《hwaa》的年末舞台提名。
后来,又多了一块牌子:
【某某年度爭议艺人 top 10】。
那块牌子不是官方掛的,是经纪人偷偷印了一张纸贴上去,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笑过几句,谁都没真觉得好笑。
(g)i-dle的活动被按下暂停键,cube的现金流被掐住了脖子。练习室里的灯还亮著,但很多天都只是亮给她们自己看。曹逸森第一次走进这栋楼,是在那个冬天快过去的时候。
那天公司高层临时把会议室腾出来,换上了新的电视和投影仪,连平时不太露面的理事都被叫来坐了一排。
赵美延坐在角落,背挺得很直,手指扣著纸杯的边缘。她本来不需要来开这种会的。
“艺人只要专心准备回归就好”,这是 cube一贯的说法。
但这次不同——这次会议的主题,叫“引入外部战略投资人与 2022年度重组企划”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那年轻男人从桌子的另一端站了起来。
“unity资本,曹逸森。”
他用流利的韩语做自我介绍,尾音带著一点淡淡的美式腔。他翻 ppt的时候,很少看台下的人,大部分时间都盯著屏幕。
只有提到某几组数据的时候,他的视线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一圈——
“以(g)i-dle为核心的ip在海外粉丝盘里,仍然存在显著的恢復弹性。”
赵美延第一次发现,原来在excel里,她们的名字可以变成某种“资產”。既冷酷,又莫名让人鬆了一口气。
至少,在这些数字的背后,还有人愿意押注她们不是结束,而是被迫暂停。
那天开完会,田小娟一边合上手里的资料,一边靠过来在她耳边说:
“看起来……
我们这次的救世主,还挺年轻的。”
美延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曹逸森站在门口,正和社长握手。西装剪裁利落,却没刻意装老成,袖口隱约露出一点手錶的金属光。
救世主这个词,她不敢用。但她知道,那些被搁置的 demo、那些她们还没唱完的副歌,现在终於有机会被重新提上日程。
包括后来那首,把整个行业都炸开个口子的《tomboy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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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春天,《tomboy》衝到各个平台的榜首的时候,cube大楼的暖气早就关了。
楼里的人却第一次觉得——原来空气可以热成这种味道。
打歌节目后台,工作人员端著花篮和蛋糕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经纪人一边数著花牌上的牌子,一边小声念:“这个是品牌方送的,这个是节目组,这个……咦?unity资本?”
牌子上写著一行乾净利落的字:
【祝(g)i-dle《tomboy》一位,期待你们下一次顛覆。——unity capital】
赵美延看著那行字,莫名想起第一次开会时的那个 ppt。那些冰冷的折线图、回撤率和估值模型,变成了眼前这些实际拿在手里的花。她知道,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,是因为那个“年轻股东”在资本那一侧推了一把。
后来轮到她的 solo。
不知道从哪天起,cube习惯把几件事连在一起提——
“《tomboy》大爆之后,我们要趁势推美延solo,再跟unity那边谈一波新的合作。”
她第一次站上以自己名字打头的打歌节目主持稿,手里握著 mic,耳机里传来 pd倒数的声音。
“3、2、1——mc赵美延,cue。”
她笑著对著镜头说出那句开场词时,台下的灯牌上第一次只写了她的名字。
那一刻,她在內心深处,默默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了一句:
“你投的这条线,暂时没有亏。”
她没想到,会第一次因为他,心里酸涩,是在几个月后的某个普通下午。那天的日程並不算满。
上午她去录了一个电台,午饭在车上解决,下午回公司补拍 solo的几张宣传照,再顺便录一个短短的问候视频。
cube三楼的摄影棚和小录音室挤在一起,中间隔著一条不宽的走廊。
摄影师在布光,经纪人蹲在旁边帮忙挑髮型。美延换上第二套衣服,在一旁等,手里捧著纸杯装的美式,杯壁上的热度已经散掉大半。
她本来只是无聊地往走廊那边瞟了一眼。然后视线突然停住。走廊尽头那扇小门没关严,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。
那是楼里新隔出来的录音室,主要给后辈组和製作组做demo用。
门缝的角度刚好,让她看得一清二楚——
里面只有两个人。一个是她最近偶尔在公司里碰到的那位年轻股东。
另一个,是自家师妹,lightsum的舞担李珠贤。李珠贤戴著棒球帽,帽檐压得很低,长发从侧脸垂下来,挡住了一半表情。
她站在话筒前,手里拿著歌词纸,身体微微前倾。
曹逸森则站在她旁边,姿態很自然地偏向她,另一只手在空中打著拍子。
“这里再松一点。”
他似乎在说什么,嘴型隨节奏一起动,声音被录音室厚厚的门挡住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。李珠贤侧过头,看著他,眼睛笑成一条弯弯的线。
她晃了晃手里的纸:“欧巴,你刚刚说的那个『前半句往后躺一点』是什么意思啊?”
曹逸森伸手,在歌词纸上点了点,又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波形图。
“你看,这里。”
他凑得近了一些,肩膀几乎挨上她的帽檐,“你现在的气口太规矩了,像在背书一样。这首歌是舞曲,你是主舞,你不能唱得比节奏还乖。”
李珠贤“啊——”了一声恍然大悟,“那我是不是可以稍微……”
她试著哼了两句,带著一点撒娇式的上扬,“像这样?”
“对,就这个感觉。”
曹逸森笑了一下,下意识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两下,像是在给一个后辈打气。那动作乾净利落,没有任何多余的亲密,却在门缝那一点狭小的画框里,被压缩出了某种“靠得很近”的错觉。
赵美延站在走廊这头,手里的纸杯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点。咖啡早就凉透,杯壁却被她的指尖捂得发热。
她不是没见过这种画面。
在这个行业里,“前辈教后辈”、“製作人帮忙找情绪”这种场景隨处可见。她自己也带过妹妹们练和声,帮忙改过某些演出的小细节。
可不知为什么,当那个人是曹逸森,当那扇门只开了一条缝,当珠贤那声“oppa”拖得那么长、尾音那么轻——
所有这些,叠在一起时,却像谁在她心口那块並不柔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。
经纪人在那头喊:“美延,下一个拍你了!”
她才像突然从水里浮上来,猛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来了!”
她回头应了一声,努力把视线从那扇门上挪开。在进摄影棚前,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杯,又看了看走廊尽头。
犹豫了一秒,她走过去,把杯子轻轻放在录音室门口的地上,杯口朝门外,纸套上用原子笔写的那行字刚好露出来:
【给某位忙到忘记喝水的年轻股东。】
那是她刚刚等灯光的时候无聊写的。不过现在看来,有点傻。
她蹲下身,把那行字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,墨水晕开成一小片模糊的影子。最后,她把纸杯转了个方向,让字朝墙,变成谁路过都不会注意的一个一次性杯子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是拿给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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拍摄结束以后已经是傍晚。
cube楼外的天色暗得很快,连带著走廊里的灯都显得比白天更冷一点。
赵美延换回自己的衣服,从摄影棚出来的时候,录音室那边已经没了声音。
门紧紧关著,门口当然也什么都没有。连那只纸杯都不见了踪影,她也不知道是谁把它拿走了。
可能是清洁阿姨,可能是路过的工作人员,也可能——
根本就是她自己想太多了,一杯写了別人名字的咖啡,本来也不应该端著走太久。
“美延。”
背后有人叫她。
她回头,看到曹逸森站在走廊尽头,夹著手机,另一只手还拿著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出来的罐装饮料。
“今天拍得怎么样?”
曹逸森走近几步,笑得很自然,“你们团队的摄影师老是跟我抱怨,说你镜头太吃角度,后期很难平均。”
“那是夸我还是嫌弃我?”
赵美延也笑了一下,儘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。
“是夸你。”
曹逸森把罐装饮料晃了晃,“喝吗?今天三楼的咖啡机罢工,只剩这种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罐饮料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你对每个人都这么细心吗?”
话到了嘴边,变成了另一种说法,“比如...对每个师妹……也这么上心?”
曹逸森愣了一下,显然没反应过来她这句的来路。
“师妹?”
他反应过来的第一反应不是解释,而是笑了,“你们现在把我归在师兄那一掛了吗?公司关係图改得比投资结构还快呢。”
曹逸森没接她的问题,似乎以为她只是隨口一问。
赵美延低头接过罐子,拉环拉开时,听见气泡“嘶——”地衝出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让那股有点廉价的碳酸味占据鼻腔。
“刚刚路过录音室。”
她装作不经意地说,“看到你在帮珠贤录demo。”
“啊,那个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