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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朝九皇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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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6章 浅月无声照陌州,清茶坐看大鱼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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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开口,语气平淡。

“第一。”

“安北王攻破铁狼城,是在为大梁开疆拓土。”

“这不是罪,是功。”

堂中没有人出声。

“第二。”

“太子封锁商道,封的是北地与內地的经济命脉。”

“受损的不只是北地,还有在座的,所有想做北地生意的人。”

壮硕酒商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

元敬之没有看他。

“第三。”

他的目光在大堂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回自己面前那只空杯上。

“我个人不做酒。”

“但我喝过仙人醉。”

他拿起那只空杯,举了一下。

“三百两一斤。”

“確实值。”

三个字说完,他把杯子放回桌上,坐了下来。

不再多言。

大堂內的气氛变了。

刚才还在骂三百两天价的人,这会儿都收了声。

元家开口说值,那分量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。

几张桌上开始出现新的私语。

“元家的人都说好……”

“三百两是贵,可元家什么时候替人吆喝过?”

“你说这酒,到底在哪儿能买到?”

卢巧成的摺扇在掌心里翻了一面。

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。

但他的右手拇指在扇骨上轻轻摩了一下,然后鬆开。

他动作很小。

侧过头,对著旁边候著的一名侍女招了招手。

侍女快步走过来,弯腰听他说话。

卢巧成的声音不高,只有那名侍女和对面的李令仪听得见。

“劳驾。”

他指了指桌上那壶封泥未动的酒。

“这壶酒,原封不动送回二楼。”

“替我带一句话给掌柜的。”

侍女愣了一下。

“李成多谢掌柜美意。”

“但今日无意饮酒,改日再来品尝。”

侍女应了一声,双手捧起那壶酒,穿过人群,往二楼的方向走了。

这个动作不大。

但逸客居里做了多年生意的人,眼睛都毒。

有人看到了。

看到那壶酒被原封不动地端上了二楼。

看到侍女在二楼入口处把酒递给了一名魏家的侍从。

看到那名侍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接过酒壶,转身进了雅间。

消息不需要刻意传播。

在这样的场合里,一个细节就够了。

“你看见没有?刚才那壶酒……”

“送回去了?谁送回去的?”

“角落里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。”

“哪个?”

“你不认识?”

“上回在逸客居,让魏家公子下楼回话的那个。”

“李成?”

“秦州李家的李成?”

“他回来了?”

“他什么时候来陌州的?”

“他跟仙人醉到底有没有关係?”

窃窃私语从一张桌蔓延到另一张桌。

速度不快,却挡不住。

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朝角落里投来打量的目光。

有好奇,有审视,有想上来搭话却又拿不准对方身份的犹豫。

卢巧成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

李令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

力道不大。

卢巧成看了她一眼。

李令仪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
卢巧成收回目光,將茶杯放下。

二楼的脚步声又响了。

这一次,不是停在栏杆边看一眼就走。

魏清名从二楼侧门走了出来,沿著楼梯一步一步走下来。

步子不急。

手里没拿摺扇,双手负在身后,走得从容。

但他的姿態跟上次不一样了。

上次在这间酒楼里,他是从栏杆后面居高临下地审视,然后被卢巧成一句下楼逼得走了下来。

那时候他脸上带著倨傲和兴味。

这一次,他径直穿过大堂,走到角落那张桌前。

然后拱手。

动作不含糊,弯腰的幅度比上次在逸客居门口深了两分。

“李兄。”

卢巧成放下茶杯,站起身。

他也拱了拱手。

“魏兄。”

魏清名直起身,脸上掛著笑。

那笑容里有热络,但热络底下压著一层东西,是算计还是试探,不好说。

“家父对上次招待不周,深感抱歉。”

“听闻李兄近日在各州游歷,今日再临陌州,蓬蓽生辉。”

“家父想请李兄明日到府上一敘,不知李兄是否有空?”

三句话,句句有礼,句句有分寸,句句在往下压姿態。

卢巧成看著他。

停了一息。

“改日。”

两个字。

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
魏清名的笑容没有变。

他再次拱手,转身往二楼走。
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半拍。

然后抬脚上楼,消失在雕花栏杆后面。

李令仪目送著那道背影消失,把团扇拿起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

品酒会进入后半段。

台上的新酒已经品完了大半,掌柜的嗓子开始发哑。

堂里的人喝得多了,声音也大了,有些桌上已经开始划拳。

卢巧成始终没碰过任何一杯酒。

一壶清茶从热喝到凉,从凉喝到他让侍女换了一壶新的,然后继续从热喝到凉。

第一拨人来搭话的时候,品酒会刚过了一半。

三个穿著打扮不算顶尖但也不差的中年酒商,端著杯子走过来,满脸堆笑。

“李公子?是李公子吧?久仰久仰!”

为首那个还没站稳,李令仪已经开口了。

“我家公子今日不谈生意。”

声音不重,但那双杏眼往三个人脸上一扫,自有一股不容討价还价的意味。

三个酒商訕訕地笑了笑,端著酒杯退了回去。

第二拨来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世家子弟,穿著华贵,佩著玉,脸上带著那种从小养出来的自以为是。

“这位兄台面生,不知是哪家的?”

“我们是蒋家的,在下蒋......”

卢巧成连头都没抬。

“没听说过。”

把两个人打发了。

第三拨不一样。

脚步声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。

等卢巧成感觉到有人走近的时候,对方已经坐在了他对面李令仪旁边的那把空椅子上。

元敬之。

他没有寒暄,没有自我介绍,没有端著酒杯套近乎。

他坐下来,目光落在卢巧成的脸上,看了两息。

然后开口。

“这位公子,我方才说仙人醉值三百两,不知公子以为如何?”

问得直接。

卢巧成抬起眼皮。

他的目光在元敬之脸上停了一下。

这个人的眼神很乾净。

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清高,是读了几十年书、见过了世面之后,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澄澈。

这种眼神,在商人堆里见不到。

卢巧成收起摺扇。

“元先生觉得值,那便值。”

他的声音不紧不慢。

“我不懂酒。”

元敬之笑了一声。

他没有追问。

站起身,整了整衣衫。

走出两步,停住。

“改日若有空,城东元家茶室,隨时欢迎公子来坐坐。”

说完,径直走了。

背影在灯火和人影中穿过,不回头,不犹豫,不多留一息。

卢巧成看著那道背影,摺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。

李令仪把团扇搁在桌上,目光跟著元敬之走了一段,才收回来。
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
品酒会散了。

人群三三两两地从逸客居的大门涌出来,带著一身酒气和各怀的心思,消散在陌州夜晚的长街上。

卢巧成和李令仪走出门的时候,门口的灯笼还亮著,將那三个烫金大字照得明晃晃的。

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著水汽,凉颼颼地钻进领口。

白天残留的暖意早就被抽走了,只剩下初春特有的那种薄寒,不刺骨,但能让人清醒。

长街上灯笼依旧掛著,橘红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,被来往的行人踩成一片模糊的光斑。

人比他们来时少了大半,有些铺面已经关了门板,只剩门缝里透出一线灯火。

两人並肩走著。

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一轻一重,错开著。

李令仪沉默了一段路。

她的团扇攥在手里。

淡青色的裙摆在走动时轻轻晃著,裙角扫过石板上残留的一小滩水渍。

走过了一个路口之后,她停了脚步。

转身面对卢巧成。

“你今晚一杯酒都没喝,一句正经话都没说,一个人都没主动搭理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,在夜风的衬托下,听起来比平时要柔一些。

“就这么坐了一整晚。”

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
卢巧成没有停下脚步。

他绕过她,继续往前走。

“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回来了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等他们来找我。”

“万一没人来呢?”

卢巧成的脚步顿了一拍。

“那就说明这笔生意不值得做。”

他走出几步,补了一句。

“但不可能没人来。”

李令仪看著他的背影,撇了一下嘴。

她快走两步跟了上去,没有再问。

两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灯笼拉得长长的,一前一后,投在青石板路面上,隨著步伐一晃一晃。

回到醉春风酒楼的时候,二楼走廊里没什么人了。

掌柜在柜檯后面打瞌睡,小伙计靠著墙角在掰手指头数什么东西,见他们上来了才打起精神,殷勤地递了热手巾。

卢巧成擦了把脸,將手巾丟回给小伙计。

两人沿走廊往各自的房间走。

灯笼掛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,隔三步一盏,光线不亮,將走廊照得昏昏黄黄的,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响。

李令仪的房间在他前面两间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推开了门。

门板吱呀一声打开,露出里头一盏没有燃尽的油灯,火苗跳了两下。

她站在门框里。

回过头,看了卢巧成一眼。

走廊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將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照出一层浅浅的暖色。

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。

“今晚那个元敬之,不简单。”

卢巧成点头。

“確实不简单。”

李令仪又说。

“他那句改日来坐坐,不像是客套。”

卢巧成没有接话。

两个人隔著四步远的距离,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了两息。

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,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將墙上那盏灯笼吹得晃了一下。

光影在两人之间摇了一摇。

李令仪等了一等。

见他还是没什么想说的,撇了撇嘴。

“早点休息。”

门板合上了。

走廊里只剩下卢巧成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
他站了一息。

然后转身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
房间里没有点灯。

卢巧成关上门,没有去摸火摺子。

他径直走到窗前,推开了窗。

河面上的灯火稀疏了许多。

画舫早就收了,只剩几盏渔灯掛在小船的船头上,隨著水波一起一伏地晃著。

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著潮湿的凉意。

卢巧成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
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玄铁腰牌,放在掌心里。

掂了两下,然后收了回去。

他转身走到桌前,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裁好的薄纸。

没有点灯。

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桌面上,只够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。

卢巧成將纸铺平,拿笔蘸了墨。

他写得很快。

两行字。

写完之后,他將笔搁回笔架上,拿起那张纸看了看。

月光太淡,字跡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自己写了什么。

他將纸折了两折,又折了两折,折成一个指头宽的细条。

然后从包袱的夹层里取出一截不起眼的竹管。

竹管只有筷子粗细,两端削得平整,其中一端塞著一小团蜡封。

他將纸条塞进竹管里,重新用蜡封住口子。

竹管被放在了窗台上。

卢巧成的手指在竹管上停了一息。

然后鬆开。

他靠在窗框上,望著窗外那片沉默的河面。

渔灯又灭了一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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