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。
辰时刚过,酉州城的晨雾还没散乾净。
街两边的铺子陆续支起了门板。
城北大街上,一个卖蒸饼的老汉將头一屉热气腾腾的蒸饼从笼里翻出来,码在铺了白布的簸箕上。
热气躥得老高,裹著一股子面香和葱油香,顺著风飘出去老远。
司徒砚秋从北街的巷口拐出来。
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,没有戴官帽。
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他走得不快。
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提著一把摺扇。
扇面合著,没打开,只是拎在手里当拂尘使,偶尔在袖口前晃一晃。
蒸饼老汉抬起头,瞧见了他。
“知府大人早!”
老汉的嗓门不小,搁在这条街上能传出去好几丈远。
司徒砚秋朝他点了点头,脚步没停。
“大人吃过了没?”
“今儿的饼子出锅早,还热著呢!”
老汉从簸箕里捡了一个蒸饼,隔著摊子往前递。
“昨日你的饼硬了些。”
司徒砚秋走过摊子前面,头也没回,丟下这么一句。
老汉愣了一下,隨即咧嘴笑了,大声嚷了一嗓子。
“嘿!大人好舌头!”
“昨日面发过了头,今日改了!”
“保准鬆软!”
司徒砚秋笑了笑,没搭理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十几步,路边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往门口泼水。
瞧见司徒砚秋过来,连忙把盆往身后一藏,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“知府大人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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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徒砚秋微微頷首。
“你家门前那段排水沟,张庆年派人来看了没有?”
老板娘的眼睛一亮。
“来了来了!”
“昨日午后来了两个工匠,说是下个月就能动工!”
“那沟堵了大半年了,一到下雨天就淹,多亏大人记掛著。”
司徒砚秋嗯了一声,步子没停,径直越过了她的铺面。
走出这条街的工夫,大大小小有七八个人跟他打了招呼。
甚至还有一个背著竹篓的老妇人从巷子里探出脑袋,远远朝他招了招手。
司徒砚秋一一回应。
点头的时候表情淡淡的,说不上热络,但也没有摆架子。
说话极简,从不多一个字。
走到南街口的转角处时,他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。
並非前头有人挡路。
而是身后有脚步声。
司徒砚秋没有回头。
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停。
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用摺扇敲了敲自己的肩膀。
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。
安静了大约两息。
然后一个声音从背后冒了出来。
“知府大人!”
声音不大,但极有穿透力。
带著少年人嗓音里独有的清亮与不服气。
司徒砚秋继续往前走。
“您今日出门又没带隨从!”
“这可不行!万一有歹人怎么办?”
身后的脚步重新响了起来,追了上来。
“万一有人行刺呢?”
“万一有人投毒呢?”
“大人身边总得有个跑腿的……”
“卫离。”
司徒砚秋终於开口了。
就两个字。
声音不重,甚至带著几分懒散。
卫离的嘴巴闭了一会。
可也只是一会。
“知府大人,您就收我当个书童吧。”
他从司徒砚秋的右后方绕到了右侧,小跑著跟上步子。
灰布吏袍的下摆被他撩起来塞在腰带里。
“我吃得少,还听话。”
司徒砚秋没有看他。
脚步依旧不紧不慢,摺扇在手中转了半圈。
“您昨日批了三十七份公文,写了六封信,其中有两封是给吏部的,一封是给京城工部的,还有三封是给各县里长的。”
卫离的语速很快。
“第二封给吏部的那份,您用的那方墨锭受了潮,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墨色淡了,您换了一方新的,但是旧墨锭没扔,搁在砚台左边了。”
“那方墨是北方墨,受潮之后不好磨,但晾三日便能恢復,扔了可惜。”
司徒砚秋的摺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
“您昨晚亥时二刻才灭的灯。”
“书房里的灯油也不够了,只剩下半罐。”
“州府里的那批灯油是掺了水的地沟货,灯芯烧不到两个时辰就暗了。”
“我替您找了一家城南的油坊,他家的灯油是纯菜籽榨的,一罐只要十二文,比州署採买的便宜三文。”
司徒砚秋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何时灭的灯?”
卫离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心虚。
“我……在州署外头待著呢。”
“待著?”
“大半夜不睡觉?”
“睡不著。”
卫离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就在墙根底下蹲著。”
司徒砚秋停下了脚步。
他偏过头,终於正眼看了卫离一眼。
晨光从街对面的屋脊上照过来,落在卫离的脸上。
那张少年人的面孔比五天前瘦了一圈。
颧骨支棱出来,下頜的线条更尖锐了。
眼睛下面掛著两团青黑,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足。
司徒砚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。
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“不收。”
卫离站在原地,嘴唇抿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脚步重新响了起来。
“知府大人!”
“您今日要去哪儿?我给您带路.....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给您打伞?今日有云,说不定午后要下雨......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给您提东西?”
司徒砚秋举起手里的摺扇。
“就这一把扇子,你提什么?”
卫离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他快走两步,凑到司徒砚秋左侧,仰起脸看著他的侧脸。
“大人,我是真心想跟著您办事的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每天都说。”
“那是因为您每天都拒绝。”
“所以你打算说到我答应为止?”
“是!”
卫离的回答乾脆得不像话。
司徒砚秋笑了笑,没再接话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南街上。
一个步子从容,摺扇晃荡。
一个碎步紧跟,嘴巴不停。
“大人,您今日穿的这件常服,左边袖口那颗扣子鬆了。”
“再不缝就要掉了。”
“我针线活虽然一般,但是缝个扣子还是会的......”
“不用。”
“大人,前头那家餛飩铺子味道不错,他家的骨头汤是真材实料熬的。”
“您早上就啃了个冷饼子,这哪行......”
“不饿。”
“大人!”
“嗯。”
“您到底要走到哪儿去啊?”
司徒砚秋没有回答。
他拐进了一条窄巷。
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土墙,墙头上爬著几蓬枯藤,有几根新发的嫩芽从藤蔓间钻出来。
穿过窄巷,眼前骤然开阔。
一片水塘横在眼前。
水塘不大。
方圆不过二三十丈。
四周长著几棵歪脖子柳树,柳条刚发了新叶,细丝垂到了水面上。
水面很静。
春日里的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间漏下来,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,落在青绿色的水面上,晃晃悠悠地浮著。
塘边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。
表面被磨得光滑,大约是常年有人坐。
石头下面的泥地上长著一丛矮草,草叶上掛著几滴露水。
司徒砚秋走到那块青石旁边。
他没有坐下。
左手背在身后,右手將摺扇撑开。
扇面是一幅水墨竹石图,笔触洒脱,落款处有一方小印,但字太小,看不清。
卫离跟到了塘边,也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司徒砚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,微微弓著身子,一副隨时准备听差遣的样子。
但他的嘴管不住。
“大人,这地方挺好的。”
司徒砚秋没搭理他。
“水也清。”“
就是柳树栽歪了,要是扶一扶就更好看了......”
“卫离。”
司徒砚秋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高,但语气和方才不一样了。
少了那种敷衍的懒散,多了些什么东西。
卫离连忙闭嘴。
司徒砚秋看著水塘。
扇面摇了两下。
“你为何想做我的书童?”
卫离眨了眨眼。
这个问题他等了五天。
他挺直了腰板,扬起下巴,声音带著几分郑重。
“大人学富五车,满腹经纶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治州理政信手拈来。”
“那日当堂考功,百余人无一人能难住大人,大人的学识令小子佩服得五体投地!”
他一口气说完,眼睛亮晶晶的。
司徒砚秋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仅此而已?”
卫离的嘴巴张了一下。
“呃……”
他的眼神飘了飘,然后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加上……您还是知府。”
“嗯。”
司徒砚秋点了点头,將摺扇合上。
“还算诚实。”
卫离嘿嘿笑了一声。
那点尷尬还没散乾净,他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不过知府大人,我是真心佩服您的学识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。
没了方才嬉皮笑脸的劲头。
少年人的面孔上,浮起一层认真。
“不然就算您是知府大人,小子也不稀罕跟著的。”
这话说得硬气。
换作旁人,在四品知府面前说出这种话,大约要被呵斥一句不知天高地厚。
司徒砚秋却笑了。
“反倒是我要感谢你了?”
卫离的脖子缩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