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州城外六十里,老鸦坡。
坡如其名,是片不长草木的禿地,土色褐红如乾涸的血。
几株枯死多年的老树虬枝狰狞地指向铅灰色天空,枝头蹲著几只黑羽乌鸦,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嘶哑难听的啼叫。
时值午后,天色却阴沉得厉害,寒风卷著细碎的雪粒子,刀子似的刮过坡地。
坡下那条通往应州的官道上,四道身影正踉蹌前行。
为首的是个青衣女子。
她身形高挑,腰背挺得笔直,手中一桿青钢长枪杵地,一步一拄,在冻硬的泥地上扎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。
枪长七尺二寸,枪身暗青,枪头狭长如鸞鸟尖喙,此刻已被暗红色的血痂糊满,连缨穗都黏结在一起,看不出原本顏色。
她身上的青衣更是被血浸透了大半,肩头、肋下、腿侧,至少有五六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每走一步,脚下便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足跡。
那张脸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,眉眼却依旧清冷锐利,鼻樑挺直,唇线紧抿,没有丝毫软弱之態。
只是额前散落的几缕髮丝被冷汗黏在颊边,显出几分难掩的狼狈。
她身后,紧跟著三名女子。
红衣的芍药,绿衣的绿萼,黄衣的银杏。
三女状態稍好,却也个个带伤。芍药左臂软软垂著,显然已经脱臼;绿萼腰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,只用布条草草勒住;银杏脸色煞白,胸口衣襟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掌印,呼吸时带著明显的杂音。
四人一路行来,速度越来越慢。
“青梔姐,歇……歇一下吧。”
芍药喘著粗气,声音因疼痛而发颤,“应州城就在前面,六十里……咱们慢慢走,天黑前总能到。”
青衣女子——青梔,闻言脚步不停,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不能。”
声音嘶哑乾涩,却异常坚定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追兵。”
青梔打断她,言简意賅。
芍药脸色一变,回头望去。
官道蜿蜒,在荒原上延伸,目力所及之处並无半个人影。
可她知道,青梔的直觉从未出过错。
这一路从北凉边境杀出来,她们遭遇了至少七波截杀。
青梔身上最重的那几处伤,就是三天前在落马坡,为掩护她们突围,独战两名不败天境高手时留下的。
若不是芍药三人拼死接应,青梔恐怕已经……
“还有多远?”
绿萼咬著牙问,一手按著腰间的伤口,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。
青梔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中长枪,指向东北方向。
那里,天地相接处,隱约可见一道蜿蜒的灰色轮廓。
应州城墙。
“六十里……”
银杏苦笑,“若是平时,咱们一炷香就能赶到。可现在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以她们现在的状態,六十里,就是生死之隔。
“走。”
青梔再次吐出单字,拄著枪继续向前。
她步子迈得很稳,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,却又没有丝毫犹豫。
芍药三女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决绝。
跟!
哪怕爬,也要爬到应州城!
四道身影,在寒风与雪粒子中艰难前行。
官道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,以及她们粗重的喘息和踉蹌的脚步声。
又走了约莫两三里。
青梔忽然停下。
她单手持枪,枪尖斜指地面,脊背微微弓起,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猎豹。
“来了。”
依旧是两个字,却让身后三女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芍药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上,绿萼反手抽出绑在小腿外侧的柳叶双刀,银杏则从背后解下了那柄奇门兵器——夺命飞星伞。
伞面漆黑,伞骨却是精钢打造,边缘锋利如刃,合拢时可作短棍,张开时既是盾牌,伞尖还能激发出淬毒的飞星暗器。
四人背靠背站定,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。
官道前方,后方,以及两侧的坡地之上,同时出现了人影。
五个。
清一色的黑衣,脸上覆著狰狞的鬼面,手中兵器各异,但气息都浑厚磅礴,赫然都是不败天境!
五人呈合围之势,缓缓逼近。
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,手持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大刀,刀身隱有血光流转。
他目光扫过青梔四人,尤其是在青梔身上停留片刻,声音粗嘎难听:
“青衣青鸞枪……北凉王座下四大侍女之首,青梔姑娘。久仰了。”
青梔没说话,只是握枪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吧。”
鬼面汉子继续道,“我给你们一个痛快。”
青梔缓缓抬眸,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做梦。”
两个字,冰冷如铁。
“那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
鬼面汉子狞笑一声,抬手一挥,“上!死活不论!”
话音落,五名黑衣高手同时动了!
刀光剑影,罡风四溢!
青梔眼中寒光乍现,手中青鸞枪发出一声清越长鸣,枪身一震,化作一道青色闪电,直刺鬼面汉子咽喉。
这一枪,快、准、狠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