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三,四九城还裹在年味儿里没醒透。东来顺的门脸儿前头,积雪被踩得实实的,大红灯笼在北风里晃悠,透著股喜庆劲儿。
店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铜锅底下的炭火烧得通红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。清汤在锅里翻滚,两段葱白、几片老薑隨著水花上下浮沉,带出一股子纯粹的鲜香。水汽蒸腾起来,把玻璃窗上的冰花熏得半化不化,顺著窗欞往下淌水珠。
“schei?e!(见鬼)太冷了!这简直是北极!”
汉斯缩在角落里,身上裹著那件从顾錚那儿借来的军大衣,整个人团成个球,看著像只受了惊的鵪鶉。他那双平日里只碰精密仪器、金贵得不行的工程师手,这会儿冻得通红,手里捏著双竹筷子,跟两根不听使唤的木棍打架似的,怎么也夹不住盘子里那薄如蝉翼的羊肉卷。
“吃。”顾錚坐在对面,也没看他,长臂一伸,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叠肉片,往那沸腾的清汤里一送。
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,手腕一抖,带著那变了色的肉片离了汤麵,稳稳噹噹落进汉斯面前那个白瓷碗里。
“三秒,变色就捞,老了就柴了。”顾錚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著股京片子特有的散漫。
叶蓁坐在对面,手里拿了一支原子笔,正在一张皱皱巴巴的餐巾纸上画著什么。
“hans, eat first, talk later.”(汉斯,先吃,后聊。)
汉斯盯著碗里那团灰白色的肉,一脸的怀疑人生:“ye,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?用白开水煮肉?这简直是对肉类纤维的褻瀆!在德国,我们需要黑胡椒、迷迭香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顾錚已经没耐性听这洋鬼子念经了。他拿起公筷,把那烫熟的羊肉往旁边那碗调好的芝麻酱里狠狠一滚,顺手夹了一筷子糖蒜,也不由分说,直接塞进了这德国佬半张著的嘴里。
醇厚的芝麻酱裹著羊肉的鲜嫩,腐乳的咸鲜和韭菜花的辛辣在舌尖上炸开,最后是那瓣糖蒜的酸甜爽脆,瞬间冲淡了羊肉仅有的一丝膻味。
汉斯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他那双蓝眼睛先是迷茫,然后瞪得溜圆。
三秒后。
“oh! mein gott!”(我的上帝!)汉斯也不嫌烫了,笨拙地挥舞著筷子去锅里抢食,甚至试图用手去抓那盘糖蒜,“这是什么酱?这是魔法!这绝对是魔法!再来一盘!还有那个透明的酒,我要那个!”
“那是二锅头,六十五度,顶你那黑啤酒十瓶。”顾錚拎起那个绿玻璃瓶子,给他面前的酒盅倒了半杯,眼底带著几分坏笑,“悠著点,喝多了容易把裤衩都输了。”
汉斯哪里听得进去,端起酒盅仰脖就干。烈酒入喉,像吞了把刀子,烧得他脸皮通红,却也彻底驱散了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。
“哈!”他长出一口酒气,整个人都舒展开了。
三桌开外,负责陪同的李副部长和几个外事干事看得目瞪口呆,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动。这还是那个在电话里骂人如喷粪、傲慢得鼻孔朝天的西门子首席工程师吗?怎么这会儿跟八百年没吃过饱饭的饿死鬼投胎似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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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汉斯的脸红得像猴屁股,领带也扯鬆了,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。
“ye,图纸。”他把手伸到叶蓁面前,原本迷离的眼神恢復了几丝清明,“这顿肉很棒,为了它,我可以少收你们一笔技术諮询费。但那个卡扣结构,必须给我。现在。”
叶蓁把那张沾了点油星子的餐巾纸推了过去。
简单的几笔线条,勾勒出了鈦镁合金钳头的內部咬合结构。
汉斯仅仅看了一眼,就像被雷劈了一样。他猛地站起来,碰翻了手边的醋碟,抓起餐巾纸凑到眼前,嘴唇哆嗦著:“天才……利用金属疲劳特性做自锁?上帝,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?”
“装的是让西门子股价翻倍的东西。”叶蓁淡定地喝了一口茶,“上海的机器,三天能修好吗?”
“三天?”汉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破餐巾纸折好,贴身塞进衬衫口袋里,又用力拍了拍胸口確认它的存在,“我现在就飞过去!別说修好,只要你把后续的材料配比给我,我给它装个涡轮增压都行!我现在就走!”
顾錚朝门口的警卫员小王招了招手。
“送客。”顾錚把没喝完的半瓶二锅头塞进汉斯怀里,“直奔火车站,臥铺票买好了。到了上海有人接。”
汉斯抱著酒瓶子,怀揣著价值连城的餐巾纸,晕乎乎地就被一群人簇拥著走了。临出门前还衝著锅底大喊:“留著汤!我修完机器还回来喝!”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
叶蓁看著顾錚:“你这招『过河拆桥』用得很熟练。”
“兵贵神速。”顾錚给她倒了杯热茶,“那老小子在这一天,你就得陪一天。我不乐意。”
叶蓁失笑,低头喝了口茶。
茶香裊裊,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思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