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院长清了清嗓子,站起身,端起搪瓷缸子,摆出讲话的架势。
“同志们,今天这顿饭,意义非凡。它不仅是——”
话音还没落地。
赵山河一筷子插进盆里,手腕一翻,一块最肥最大的五花肉精准入碗。叶柱紧隨其后,下手又狠又准。其他几双粗糙的大手在盆上方交织成网,筷子影抡得跟车轮似的。
孙院长张著嘴,几个字卡在嗓子眼里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三秒钟。
盆空了一半。
孙院长急了。他不说了,一屁股坐下,伸出筷子瞄准盆底一块带脆骨的五花。那块肉藏在汤汁底下,位置隱蔽,品相上乘。
眼看筷尖就要夹住——
半路杀出半截乌黑的竹筷子,“啪”地一声精准截胡。力道之大,稳准狠三个字占全了。
赵山河把肉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老高,嚼了两口,满嘴流油。他顺手夹了一大筷子白水煮大白菜,放进孙院长空碗里。
“领导!多吃白菜!这山里的白菜甜!刮油!对身体好!”
孙院长举著空筷子,看著碗里那坨清汤寡水的白菜叶子。
他的眼皮跳了三下。
小李更惨。他一只手死死护著胸前的海鸥牌相机,生怕被这群虎狼之辈的胳膊肘给撞坏了,另一只手拿著筷子在夹缝中苦苦求生。一顿忙乎下来,连个肉渣都没摸著。
不远处另一桌,顾錚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嘴角挑了一下。
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闷头啃发糕的马志刚,用下巴朝那一桌方向歪了歪。
“去灶房,让婶子切一大碗红烧肉,拿两三个白面馒头,给你们孙院长端过去。”
马志刚筷子一顿,嘴里的发糕差点噎住。
“老顾,你不是最烦他那套嘴脸?”
顾錚夹了一筷子菜,面不改色。
“人家毕竟是你领导,记者回去还得在省报上写稿子。饿瘦了下笔没力气,万一把咱桥的报导写岔了,不划算。”
马志刚嘿了一声,撂下碗筷就往灶房走。
不到五分钟,他端著一大瓷碗冒尖的红烧肉和三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,走到主桌旁边站定。
“院长,顾首长和叶大夫说了,您为基层建设一路视察辛苦,这是灶上单给您留的。”
孙院长抬头看见那碗红烧肉的瞬间,眼眶竟然真的潮了一下。
不是装的。
是真的被感动了。
他接过碗,冲马志刚连连点头,嗓门压得极低,语气诚恳得不像在演。
“志刚啊,你很懂事,很有大局观。你放心,省院绝不会亏待干实事的人。”
马志刚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孙院长拉著小李,端著碗躲到场子边上。两个人蹲在石磨后头,一口馒头一口肉,吃得满嘴流油,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。
小李啃著馒头,含混不清地冒出一句:“院长,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。”
孙院长嚼著肉,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又往碗里扒了一大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