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现在,屏幕里的修华,已经二十五了。
那个骑小三轮会哭鼻子的小孩,那个需要他牵著走路的小孩,真的长大了。
“我是你的骄傲吗?还在为我而担心吗?
你牵掛的孩子啊,长大啦……”
屏幕里,李修华站在录音棚里,唱到最后一句,眼泪毫无预兆地从脸上滑下来,砸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没有擦,就那么直直地看著镜头,眼神里,有委屈,有理解,有感恩,像是隔著屏幕,隔著整座城市,直直地看向车里的他。
李建国的眼泪,终於绷不住了。
一滴,两滴,重重地砸在他握著球桿的手背上,冰凉的泪水,顺著指缝往下流,砸在膝盖上,晕开一片片湿痕。
他没有擦,也没有別过头,就那么仰著头,看著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,泪流满面。
这一辈子,他要强,他嘴硬,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,哪怕是父亲离世、公司濒临破產的时候,他都咬著牙,安慰著母亲,一路扛了过来。
可今天,在儿子的歌声里,在那些尘封的回忆里,在修樺那饱含理解、感恩、和心疼的眼神里,他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偽装,都轰然倒塌。
他想起修华小时候,第一次弹完整首曲子,回头看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,大声喊 “爸爸,你听,我弹完了”;
想起修华拿了冠军,从台上衝下来,一头扎进他怀里,抱著他的脖子,大声喊 “爸爸我贏了,我是冠军”;
想起修华摔门而去的那天,背影倔强得像一头小牛犊,却在门口停顿了很久,像是在等他说一句挽留的话。
他想起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自豪的事,不是把濒临破產的公司从绝境里拉回来,不是在商海里叱吒风云,而是守住了这个家。
让张慧安心,让四个孩子好好长大,让修华能在他的庇护下一点一点的不断成长。
现在,他牵掛的孩子,真的长大了。
原来,他藏了一辈子的遗憾,他的孩子,都懂。
原来,他这辈子,从来都没有真正弄丟过什么。
“感谢一路上有你……”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屏幕暗了。
整条街都安静了,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,静得能听见身边人的呼吸声。
李建国坐在车里,泪还在流,脸上还掛满了泪痕,可嘴角,却慢慢翘了起来。那是一种释然,一种欣慰,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鬆。
没有难过,没有委屈,只是那个空了三十多年的心突然就被填满了,又酸,又软,又烫。
哭著,却笑了。不是悲伤,是幸福。
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,擦掉泪水,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然后,他推开车门。
那张脸上,来时的怒气早已尽数消散,多年的强硬也卸下了,只剩下藏不住的温柔和骄傲。
李建国抬头,望向大厦上方那个“启源娱乐”的logo,拎著球桿,大步走了进去。
身后,隱约传来两个人的对话,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。
“刚才那两首歌你听到了吗?”
“听到了。第一首唱得我鼻子发酸。那些画一出来,我眼泪就下来了……我年轻时的梦想是当个职业赛车手,可现在天天骑著电驴跟时间赛跑。”
“第二首更狠,直接给我整破防了。我一个大男人,站在街上哭成那样……”
李建国脚步没停,嘴角却翘得更高了。
“打吧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我昨天还跟我爸吵了一架。他说让我回县城,说別在这待了……我没吭声,掛了电话。”
“可刚才那歌一唱,我忽然想通了。我爸不是嫌我没出息,他是心疼。我现在就想给他打过去,跟他说:爸,我再跑两年,攒够了钱就回去陪你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李建国走进去,按下了十九层。
外面说话的声音,混著车流的喧囂,一起被隔在了门外。
电梯缓缓上升。李建国靠在轿厢壁上,看著跳动的数字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他的儿子,他的骄傲,终於长大了。
而他,也终於可以,和自己的青春,和自己的遗憾,好好和解了。
十九层到了。电梯门开,他抬眼,走廊尽头站著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