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是骸骨平原唯一的语言。
艾拉懂这门语言。
她懂风穿过巨人肋骨时,那呜咽声里藏著的、关於一场古老围城的悲愴;她也懂风捲起地行龙脊椎上骨粉时,那呼啸中带著的、对天空最后的渴望。
但今天,风说的,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、全新的方言。
“你闻到了吗?”艾拉停下脚步,鼻翼翕动。她那张被风沙磨礪得有些粗糙的脸上,一双过於明亮的眼睛,警惕地扫视著周围一成不变的苍白世界。
“闻到什么?骨头渣子的味道,还是一百年前某个倒霉蛋没放乾净的屁?”芬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带著少年人特有的、故作轻鬆的刻薄。
他比艾拉小五岁,身体瘦得像一根被晒乾的狗尾巴草,但那双眼睛里,却总是燃烧著一团与这片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、名为“贪婪”的火焰。
艾拉没有理会他的俏皮话。她的全部心神,都集中在了那股混杂在腐朽气息里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味上。
那不是金属的锈味,也不是血肉的腥臭。
那是一种……
乾净的,带著微弱酸性的,如同某种炼金实验室里才会有的……“化学”的味道。
而且,太安静了。
连那些以骨粉为食的、无处不在的“骨蟎”,在这片区域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这不正常。
在这片將“死亡”作为唯一主题的土地上,“不正常”,通常就意味著更可怕的死亡。
“芬恩,过来。”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一头发现了未知捕食者的雌豹,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。
芬恩不情愿地,拖著他那把用来探路的、由巨兽腿骨製成的长柄骨矛,走了过来。他顺著艾拉的目光望去,嘴巴不屑地撇了撇。
“就这个?一片……湿地?”
在他们前方不远处,出现了一片“异常区域”。
那片区域的地面,不再是乾燥的骨粉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半透明的、如同琉璃融化后又凝固的粘稠质感,在晦暗的天光下,泛著一层油腻的反光。几件被废弃的、属於某个古代军团的制式鎧甲,半埋在这片粘稠的地面里。
但真正让艾拉遍体生寒的,是那些鎧甲上的腐蚀痕跡。
它们不是被锈蚀的。
它们是被……“啃食”的。
那些腐蚀的边缘,光滑、整齐,甚至带著一种诡异的、如同被某种强酸消化过的“弧度”。就好像,有什么东西,不是在破坏这件鎧甲,而是在……“品尝”它。
“我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”艾拉喃喃自语,她的手,已经悄然握住了腰间那柄由龙牙磨成的、锋利的短刀。“任何一种酸液怪,留下的痕跡都比这要粗糙。任何一种史莱姆,都不可能把金属『消化』得这么……乾净。”
“所以呢?”芬恩的眼睛里,已经没有了那片诡异的地面。他的瞳孔,被另一件东西,彻底填满了。
就在那片异常区域的正中央,一块人头大小的、闪烁著幽蓝色微光的魔法水晶,正半埋在粘稠的淤泥之中。
那光芒,並不强烈,却像一颗活的心臟,在有规律地、一下、一下地,搏动著。
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魔能水晶。
那是……“深海之心”!
一种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、蕴含著纯粹水元素能量的顶级炼金材料!据说,一小块,就足以在黑市上,换来一座小型城镇一整年的税收!
“艾拉……你看到了吗?”芬恩的声音在颤抖,那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极度的、无法抑制的兴奋!“我们……我们发財了!我们再也不用吃那些该死的骨头渣子了!我们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!去……去看看你说的那个、蓝色的海洋!”
“闭嘴!”艾拉猛地回头,低声呵斥道,“你疯了吗?!你看不到那是什么吗?!”
“我当然看到了!”芬恩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,他指著那块水晶,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是一张船票!一张离开这片地狱的、金光闪闪的船票!而你,艾拉,你却只看到了那该死的、几滩烂泥!”
“那是陷阱!芬恩!”艾拉的声音也拔高了,她指著那片死寂的区域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一个我从未见过的、聪明的、懂得用『诱饵』来捕食的陷阱!你以为那块水晶为什么会那么巧,刚好就在正中央?为什么周围连一只该死的骨蝇都没有?!”
“因为它们都被嚇跑了!被这块水晶的能量!”芬恩的逻辑,已经被贪婪彻底扭曲,“这是一块刚从某个地脉节点里被挤出来的、新鲜的宝贝!艾拉,这是命运!是诸神对我们两个可怜虫的恩赐!”
“命运?”艾拉发出一声冷笑,她的眼神冰冷得像深渊底部的石头,“在这片土地上,命运只有一个名字,那就是『死亡』!而诸神,芬恩,诸神从不关心拾荒者的死活!”
她试图用自己这十几年来的生存经验,去唤醒这个被財富冲昏了头脑的同伴。
她告诉他,真正的宝藏,从不会如此轻易地暴露在外。
她告诉他,任何一个有经验的拾荒者,在看到这种“完美”的诱饵时,第一反应,都应该是逃跑,而不是靠近!
她甚至,开始用他们共同的、悲惨的过去,来警告他。
“你忘了老杰克是怎么死的吗?他不就是因为贪图一具骸骨骑士身上那件完好无损的链甲,结果触发了附著在上面的、休眠了三百年的灵魂陷阱,被活活烧成了焦炭!”
“你忘了小莉莉吗?她只是想去捡一朵开在悬崖边的、漂亮的『鬼面花』,结果那花的根茎,就是一头偽装成岩石的、飢饿的『地穴蛛母』的触手!”
艾拉的声音,带著一丝哀求,一丝绝望。
她和芬恩,是这片平原上,彼此唯一的家人。他们相依为命,从无数次死亡的边缘,挣扎著活到了今天。她不能……她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他,去踏上那条她已经预见到了结局的、不归路!
然而,她所有的警告,所有的劝说,在芬恩那双已经被蓝色光芒彻底占据的眼睛面前,都显得那么的……苍白无力。
“够了,艾拉!”芬恩粗暴地打断了她,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恼,但更多的,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疯狂,“你说得都对!老杰剋死了!莉莉也死了!我们认识的每一个人,几乎都死了!为什么?因为他们穷!因为他们一辈子,都只能在这片该死的、连根毛都长不出来的土地上,像蛆虫一样,去捡那些別人不要的、真正的垃圾!”
他喘著粗气,胸口剧烈地起伏著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、年轻的困兽。
“而现在,”他指著那块水晶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一个真正的、能让我们彻底摆脱这种命运的机会,就摆在眼前!而你,却想让我放弃?因为你那该死的、永远不会出错的『直觉』?!”
“那不是直觉!芬恩!那是……”
“我不管那是什么!”芬恩的咆哮,第一次,盖过了艾拉的声音,“我只知道,我受够了!我受够了每天从骨头堆里醒来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!我受够了每次看到王国的商队,都要像狗一样躲起来,生怕被他们当成盗匪给一箭射死!我受够了这片除了白色,就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顏色的、该死的世界!”
他的情绪,在这一刻,彻底爆发了。
那不仅仅是贪婪。
那是…积压了十七年的、所有的恐惧、屈辱、不甘和对美好世界的、绝望的嚮往!
他不再看艾拉。
他的眼中,只剩下了那块幽蓝色的、如同梦境般美丽的…“深海之心”。
他要去拿。
他必须去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