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,赵山坐在轮椅上,看著奔腾的河水,笑得像个孩子。
他没有用刀杀人,但他救的人,比他想杀的人多千倍万倍。
顾清源站在远处的高岗上,看著这一幕。
脑海中的无字天书翻动,赵山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画面中,坐在轮椅上的男人,不再是浑身血气的復仇者,而是一个受万人敬仰的水利宗师。他的身后是万顷良田,是裊裊炊烟。
“大旱,赵山以残躯之身,绘图引水,活人无数。刀可杀人,亦可藏锋於书,化智慧为甘霖。此为:大侠。”
【记述完成,获得岁月墨一滴。品质:地品,下。】
凡人封神,亦可入地品。
顾清源收起这滴墨,转身离去。
他知道,赵山的心结彻底解开。
那个曾经只想报仇的少年,终於在岁月的沉淀下,长成一棵可以为他人遮风挡雨的大树。
哪怕这棵树有些歪,有些残,但它的根扎得很深,很稳。
秋风起,雁南飞。
距离青州那场大旱,已过去整整三十年。
当年的引水灌溉工程,如今已成为被后世歌颂的赵公渠。
蜿蜒的人工河道,像是一条碧绿的绸带,滋养青州数百万亩良田。青州的百姓家里,除了供奉灶神土地,往往还会供一个牌位,上面写著赵公长生。
凡人求的长生,是在香火里。
而归元宗藏经阁后院的赵山,求的长生,是在纸堆里。
年近八十岁的赵山,早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。
凡人的寿数大抵如此,年轻时透支太多气血,到了晚年身体便如漏风的筛子,一年不如一年。
轮椅换了三把,最后这一把是用沉香木做的,顾清源亲手打磨,坐著养人。
午后,阳光正好。
赵山腿上盖著厚厚的毛毯,手里捧著一本尚未装订的书册。这是他花了最后十年心血编写的《水经註疏》,里面记载著他对青州水利的所有心得,以及对天下水系走向的推演。
顾清源坐在一旁,正在煮茶。
此刻的顾清源鬚髮皆白,脸上皱纹堆叠,身形佝僂,唯有眼睛在浑浊的表象下,藏著清澈的静气。
“顾老。”赵山的声音很轻,像是枯叶摩擦过地面,“这书,写完了。”
顾清源接过书册,翻了翻。字跡从最初的刚劲有力,到后来的颤抖虚浮,记录著一个人生命力的流逝。
“写得好。”顾清源合上书,“足以传世。”
赵山笑了笑,满是皱纹的脸上,依稀还能看到当年倔强少年的影子。
“传世不传世的,不打紧。只要后人治水时,能少走几步弯路,少死几个人,我就知足了。”
他颤巍巍地伸出手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那块漆黑的铁牌。
这么多年过去,铁牌上的长生二字依旧清晰,但令人心悸的煞气却消失,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牌子,还给您。”
赵山將铁牌放在顾清源的手心。
“怎么,不留给你的后人?”顾清源问。
赵山摇了摇头,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峦:“我让后人都去读书,去种地,去做手艺人。不要再练武,也不要再修仙。”
“这牌子太重,上面沾的血太多,他们背不动的。”
“赵家的仇报了,恩也还了。剩下的日子,我想让他们平平安安地过,做个普普通通的凡人,挺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