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不二已经累得快虚脱。
他一个人施针,稳住上百个发狂的村民。此时他瘫坐在地上,手指还在微微抽搐。
看到顾清源和姜离回来,他挣扎著爬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姜离举起手中的玉盒:“拿到了!”
“好,好,快起锅熬药!”
孙不二像是打鸡血一样,瞬间来了精神。
村口的广场上,架起一口大铁锅,尸香珠被研磨成粉,配合著早就准备好的几十种草药,扔进锅里。
姜离充当火工,运起《大日焚天诀》,纯阳丹火在锅底燃烧。
这一锅药足足熬了三个时辰,直到夜幕降临,锅里的药汤变成琥珀色,散发著一股奇异的清香。
“成了。”孙不二盛出一碗,亲自尝了一口,“毒性已解,药性温和,可以喝!”
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。
师徒二人,一个餵药,一个施针。
隨著药汤下肚,原本狂暴的村民渐渐安静下来。他们身上的黑气开始消散,灰败的皮肤也慢慢恢復血色。
等到第二天清晨,第一缕阳光照进赵家村时。
被孙不二重点照顾的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,她看著满脸疲惫的孙不二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。
“爷爷————”
这一声,像是天籟。
孙不二这个一辈子没流过几滴泪的老头,抱著小女孩哭得比她还像个孩子。
“活了————都.了————”
他这辈子救过很多人,也治死过人。被人骂过骗子,也被赶出过村子。
但这一刻看著这满村重获新生的人,他觉得自己这一生,值了。
姜离站在一旁,看著师父的背影,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。
他终於明白,顾清源当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。
“修仙不只是为了长生,更是为了能护住想护的人。”
他看向坐在一旁槐树下闭目养神的顾清源,晨光中老人的身影显得如此安详,又甚是高大。
“顾长老。”姜离走过去,跪下,磕头,“谢谢您,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医道。”
顾清源睁开眼,看著这个少年。
“医道也好,丹道也罢,殊途同归。”
“记住,你是丹鼎堂的亲传弟子,也是这老疯子的徒弟。以后炼丹的时候別光想著成丹率,多想想这丹药是给人吃的。”
“回去吧。”
“这村子里的事了,你也该回宗门交差。”
姜离回了丹鼎堂。
但他变了,不再整天闷在丹房里追求极品丹药。他开始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,去山下的凡人集镇义诊。
他用他炼製的灵丹,化在水里,救治没钱看病的凡人。
丹鼎堂的长老一开始很不满,觉得他不务正业。
但后来隨著姜离的名声越来越大,甚至有不少凡人为归元宗立生祠,长老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毕竟,这也算是给宗门积攒功德。
而孙不二在藏经阁住得越来越安心,他把这次赵家村的经歷写成了一本书,叫《尸疫辩证录》。
书成的那天,顾清源亲自为他题了序。
“医之大者,不问仙凡。悬壶济世,道在其中。”
这一年冬天,孙不二在整理书架时,无意中发现一本失传已久的《青囊经》
残卷。
他如获至宝,整日钻研,藏经阁的后院药香更浓。
顾清源依旧是看书、扫地、晒太阳的老头。
只是偶尔,他会看著在药田里忙碌的孙不二,和不时跑回来送吃食的姜离,露出会心的笑。
脑海中,无字天书翻过一页。
“以身试毒心未悔,少年丹火炼仁心。医道丹道本一家,只在救人一念间。”
【记述完成,获得岁月墨一滴。品质:地品,下。】
这滴墨色泽温润,如同一颗救命的丹药。
冬至將近,藏经阁的窗户纸换了新的,是用韧性极好的桑皮纸糊的,透光却不透风。
屋內的火炉烧得极旺,上面温著一壶老酒,旁边还烤著几个橘子。
烤热的橘皮散发出一股子清冽的香气,混杂著满屋子的药味和书墨香,闻起来竟然不觉得怪异,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厚重感。
顾清源坐在火炉边,手里拿著一本没封皮的杂书,看似在看,实则目光落在不远处案几后的身影上。
孙不二正在写书,他老了很多。
身上的尸毒虽然被解,但到底伤了根基。对於一个年过七旬的散修来说,这是不可逆的损耗。
他的背更加佝僂,原本灰白的头髮如今已是一片雪白,枯槁如乾草。
握笔的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,每写几个字,就要停下来喘口气,或者压抑著喉咙里的咳嗽声,生怕吵到顾清源。
但他眼里的光,却比之前还要亮。
这是一种迴光返照般的执著,也是一种要把毕生所学都倾注在笔尖的狂热。
“咳咳————咳咳咳————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终究还是没压住,孙不二猛地捂住嘴,身体蜷缩起来。等他再鬆开手时,手帕上是一团触目惊心的乌血。
“老孙。”顾清源放下书,“歇歇吧,《青囊经》残卷又不会跑,明天再修也不迟。”
“不————不能歇。”孙不二颤巍巍地端起旁边的凉茶漱了漱口,声音嘶哑,“我感觉————大限快到了。这残卷还有最后几章没补全,若是现在停下,这口气泄了,就再也提不起来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顾清源,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。
“顾道友,我是医者,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。这盏灯,油快尽了。
顾清源沉默了。
他能看出来,孙不二身上的死气已经浓郁到极点。这是天人五衰的徵兆,非人力可挽回。
除非有逆天改命的仙丹,或者是有大能出手为其洗筋伐髓。
但孙不二只是个凡人眼中的神医,修仙界眼中的螻蚁,谁会为了一只螻蚁逆天而行?
即使是顾清源,他也只是个筑基期的看守者。他有长生,却不能隨便赐予別人长生。
吱呀~
藏经阁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寒风裹挟著雪花,还有一个红色的身影,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“师父,顾长老!”
如今的姜离已经长成修长挺拔的青年,他穿著丹鼎堂核心弟子的赤金法袍,原本应该意气风发,此刻却满脸憔悴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