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斯声音低沉而冷硬:“韩非入秦,只为韩国续命。他是韩王嫡出的九公子,亲近王上,意在窥探朝堂虚实、揣度君心所向,图谋的从来不是强秦,而是弱秦、困秦、耗秦!此人纵使舌灿莲花、智冠群伦,哪怕真通晓法家精髓,也绝不可留!容他一日,秦便蚀一分;纵容百日,国基必溃!”
吕不韦指尖轻叩案沿,忽而话锋一转,笑意淡了几分:“早闻李廷尉辩若悬河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不过……廷尉可曾听过一人,唤作林天?他隨韩非同赴咸阳,而此刻,韩国境內,正掀起一场暗流。”
“林天?”李斯瞳孔微缩,脱口而出,隨即坦荡直言:“一名游侠剑客,行止洒脱,江湖有誉。只是吕相口中那『韩国之事』,斯尚无所闻。”
玄翦倏然睁眼,黑瞳幽深如古井,目光如针,牢牢钉在吕不韦唇边。
吕不韦起身离座,缓步踱至李斯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锤:“韩王安已纳白亦非之策,密召五国使节,共议合纵抗秦——你可知为何?”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李斯眉头紧锁,脑中飞速翻检所有密报,毫无所获。
“韩秦边境,十万韩卒暴毙荒野,尸横遍野,血浸黄沙。韩廷一口咬定,乃我大秦铁骑所为。此乃明火执仗之伐,意在挑动六国同仇!——而那个林天……”吕不韦顿了顿,俯身凑近半寸,嗓音沉如闷雷,“据確凿线报,他身上藏著一个埋了百年的惊天之秘,七国君王、诸子百家寻它如痴如狂——而他,正是开启这扇秘门的唯一钥匙。”
“苍龙七宿——李廷尉该是如雷贯耳。”
吕不韦唇角微扬,语气里裹著三分试探、七分锋芒:“更別提你那位师弟了。韩宫早已下詔,斥韩非通敌叛国——正是他暗中泄密,致使十万韩卒横尸野岭,血染洧水。”
苍龙七宿!
李斯脊背骤然绷紧,指尖一颤,仿佛被那四字烫得缩了一下,目光倏然钉在吕不韦脸上,惊疑如潮涌上眉梢。可一提到韩非,他反倒神色沉静,连半分波澜也无。
他低声道:“握苍龙之钥者,掌六合之命。”
吕不韦却不接话,只缓步踱开,袖袍轻拂,將李斯方才翻乱的竹简一一理齐,动作从容得像在抚平一道旧痕。
李斯回过神来,整衣敛容,深深一揖:“吕相明鑑:秦军未动一兵一卒,所谓十万韩军覆灭,必是虚妄之辞。”
“真偽早不重要了。”吕不韦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地,“此话既出,便已成铁案!別说秦没出兵,便是近在咫尺的魏国,也啃不下这十万精锐——分明是韩人自导自演,只为把矛头狠狠戳向咸阳!至於其余五国?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,而是藉口。廷尉饱读圣贤书,深諳法度,反倒拘泥於『实』字,未免太执了。”
李斯垂首,声色谦恭:“吕相教诲,字字入心。”
一旁玄翦垂眸不语,心底却如惊雷滚过:“你们谁也不会信——灭十万人,何须举国之力?一人足矣。那一剑寒光,必出自公子林天之手。”
他毫不犹疑,念头已落定在林天身上。
紫兰轩那段时日,他曾与鬼谷双剑交手论道,二人亲口所言:林天孤身闯阵,一柄青锋盪尽魏武卒万甲,尸堆成山,血浸黄沙。
至於苍龙七宿究竟藏何玄机?玄翦並不知情,只觉此事如悬顶之刃——他转身便打定主意:再遣密使,速报一次。
“如今韩非入秦,其才其势,廷尉方才已说得透彻。可韩人此举,无异於刀尖舔血,直撞我大秦虎威。五国態度尚在观望,韩,却已亲手为自己掘好了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