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岁的苏格兰演员靠在观景廊的栏杆边,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,下巴微微扬起。
他看著楼下那个挥剑的身影,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个古怪的表情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审视,是某种遥远的、近乎怀念的神色。
“你认识他?”娜塔莉问。
伊万转过头,像是刚从沉思中被唤醒。
“不认识。”
他说,“只是……他挥剑的方式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伊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楼下,李锐正接过安德森递来的咖啡,侧脸在摄影棚的冷光下显得轮廓分明。
“我外公。”
伊万解释道,“他年轻时的照片。他当过兵,战后做了木匠。有一张黑白照片,他穿著工装,手里握著一把凿子,就是这种姿势。”
娜塔莉顺著他的视线看去。
“什么姿势?”
“不是姿势。”伊万想了想,“是那种——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不是尝试,不是练习,是已经做了一万遍之后才会有的確认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十九岁不应该有这种確认感。”
娜塔莉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前天早上,李锐在咖啡亭点单时,没等店员开口就说“美式,不加糖,谢谢。”
店员愣了一下——那是他第二次来,却已经像喝了十年的常客。
她当时以为那是演员观察生活的本事。
现在她不那么確定了。
下午的训练课结束后,李锐独自留在训练区。
他坐在角落的软垫上,把玩著那把训练光剑。
剑柄的铝合金外壳有些磨损,那是无数演员的手汗与时间留下的痕跡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“介意我坐下吗?”
李锐回头。伊万.麦克格雷站在两步之外,手里端著两杯咖啡。
“……请便。”
伊万在他身侧坐下,把其中一杯咖啡递过来。
“美式,不加糖。”
他说,“我问了咖啡亭的小姑娘。她说你是这个喝法。”
李锐接过咖啡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伊万喝了一口自己的拿铁,没有看李锐,视线落在空旷的训练区中央。
“鲍勃跟我说,你第一堂剑术课就把他逼退了。”
“他让我的。”
“他没让我。”伊万笑著说道,“我第一次拿光剑的时候,他花了一个星期才教会我怎么握才不会打到自己的后脑勺。”
李锐顿了顿。
“那是很久以前了。”
“四年。”伊万说,“《幽灵的威胁》是97年拍的。但我说的不是那个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李锐。
“我说的是你拿起剑的那一刻。那不是四年前见过的东西。那是更早的。”
李锐没有接话。
伊万也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转回头,继续喝他的咖啡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的语气像在閒聊,“我接到欧比旺这个角色时,第一反应不是兴奋,是害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奎刚.金。”
伊万笑了笑,“不是连姆.尼森——他是我遇到过最好合作的演员之一,我说的是角色本身。奎刚是欧比旺的师父,是他一生的参照系。我演的是一个永远活在师父阴影里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剧本里有一场戏,奎刚死后,欧比旺独自站在纳布的草原上。他什么台词都没有,就只是站著。我当时问乔治,他在想什么?乔治说,他在想『我准备好了吗』。”
伊万转头看向李锐。
“后来我明白了,那场戏根本不是关於奎刚。那是欧比旺第一次面对没有师父的自己。他一生都在问这个问题——我准备好了吗?”
李锐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,摄影棚的顶灯一盏盏亮起。
“你觉得阿纳金有这种时刻吗?”伊万问。
“有的。”李锐的语气很肯定,“但不是在成为达斯.维德之前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在他成为维德之后,死之前。”
伊万看著他,目光里没有惊讶,只有某种確认。
“那你要演的是一个知道结局的人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但你还是要演他从光明走向黑暗的过程。”
“是的。”
伊万点了点头。
他把喝空的咖啡杯放在脚边,站起身来。
“那我也不能偷懒了。”他说,“下周我们有一场对手戏。欧比旺和阿纳金还在一起的时候。”
李锐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第37场,电梯中的对话交流。”
“剧本里那场戏只是走个过场。”伊万说,“但我不想走过场。”
他低头看著李锐,嘴角扬起一个苏格兰人特有的、带著点狡黠的笑。
“来吧,天行者。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得上那把剑。”
那天傍晚,福克斯製片厂7號摄影棚的训练区,灯亮到很晚。
鲍勃.安德森本来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,路过训练区时听到里面传来的光剑交击声,推门进去,然后就没有再出来。
他站在门边,看著场中两道飞速交错的身影,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腰间——那里曾长时间掛著一把光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