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时,党派林立,大多数人都是仇家遍地,但是囿於脸面、害怕报復,於是在暗处以重金联繫像我这般求钱之人来帮其解决朝堂之敌。”
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著,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,也映著他那双藏了半生风霜的眼。
“老衲每次接到这种生意的时候,都会仔细考量、反覆確认,所杀之人可否问过自己的心。”
“可不曾想,我这辈子最深的业障,恰恰栽在了这句『问心』上。”
那年有个京里掛著清流名头的文官,辗转託人找到我,出10两碎银,要我杀城南的一个妓女。他说那女子秽乱官绅、败坏风化,诬死清官无数。
那时我捧著几本捡来的佛经,就想要断人生死。也觉得邪淫无救,杀一救百,於是我去了。
动手那夜是个瓢泼的雨夜,我站在她回家的路上,眼瞧著她正和大腹便便的官员道別,等人走远了,她才忙不迭从怀里掏出块用油纸包著的糖糕,小心翼翼拍了拍上面的雨珠,重新揣进贴胸口的衣襟里,嘴里还低声念叨了句什么。我冷静看著她朝我这边走来,心中那除魔卫道的想法愈发强烈,一步,两步...直到走到我跟前,我当时仍是一副佛陀打扮。她停下来嫌弃的说:“哪里的野和尚,別在这里碍著眼,谁家也没有余粮养你的肚子,一边去。”我没有因为她的话有任何波动,抬手一掌正中眉心,一击毙命,我杀人绝不出第二次手。
她就像一坨烂肉一样,顿时瘫软在我的脚边,嘴角溢出夹著白沫的鲜血,想来应该是拍碎了其脑子,我並没有理会这再不能动弹的躯体。
次日清晨,我回到这里,我一向喜欢回到我得意的地方。我看到另一个相似打扮的人同另一个大腹便便的官员道別,不由得皱眉,没多久身边传来细碎的哭声。像是一群女的在哭,我往那边走去,我听到哭声自一道门后传来,那门半掩著,我就趴在门上从门缝中看著里面的光景,我看见一群身材肥硕的老女人將一位小女孩和一个棺槨围在中间。
“阿娘....”女孩的声音已经沙哑,只余下大哭后的抽泣。
周围的胖女人们也是以袖掩面带著哭腔:“囡囡,咱不哭了,咱活著的人还得把日子过好。”可愈说,这泪愈止不住流。
“阿娘,你说过我们马上就能过上好日子的,为什么,为什么,为什么。”女孩攀在棺槨上,望著那煞白的只属於死人的脸,不住的问。
昨夜女子没有回来,囡囡以为是和往常一样,有“活路”,做活去了,自己在家乖乖睡了一夜。反倒是今早的时候,邻居天还没亮便敲门叫醒女孩,同村的女人们帮著置办了棺槨,请了先生,稍微做了点礼,便匆匆散去,忙自家活路了,只剩下这群年老色衰的胖女人无活路可忙,此刻还帮著照看这苦命的孩子。
一个胖女人道了一声有事先行离去,便向门口走开。
“吱呀”,半扇门隨著声音而转动,胖女人一只大脚从门槛迈出,头仍在回望棺槨的方向。
转头嘆了一声,紧接又看到了我,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的怨愤,但仍持礼道:“菩萨,你有什么事情?”
我已经从里面感知到了自己那掌的气息,此刻已知晓了个大概,心绪翻飞,未加思考便说:“呃呃呃呃,贫僧本想化个斋饭,路过此地,听见呜咽之声,前来看看,敢问里面是何缘由。”
“唉,秋娘虽然嘴上坏,可是心头软著。不怕你笑,我们这村的人,都做的是花柳生意,那小孩好像家里蒙灾,只余她一个,流落此地,秋娘心里过不去给收养了,秋娘以前也是这样苦命的人儿,你说这样苦命的人,怎么天杀的还有人来害他们的命。指定是那个李侍郎,听说秋娘之前侍奉他,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,秋娘这段时间经常念叨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,估摸著多半就是被那人害了。唉,我们这种没权没势的命贱之人,又上哪里说理,活著都不容易,为什么还要这般。”胖女人说著,便用袖袍抹去脸上不自主留下的些许泪滴。
“菩萨要是不嫌弃,隨我回家去。昨夜剩的半锅杂粮粥,还有两个窝头,灶上温著,热一热就能吃。我们这种人家,没什么好斋饭,只求菩萨別嫌弃。”
我把念珠拨得越来越快,久久没有回话。胖女人问了声:“菩萨?”,见我仍没有回答,便骂了声:“好日子的时候不见你们这群狗日的过来,我当你们是看不起这地方,现在好光景许久不见了,大家都难过了,偏偏上门了,说到底还是人生肉做,到底又贵气到哪里去了?晦气!”便径直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