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句若放在平时,怕是要被斥为“狂悖无礼”。可在此刻,在这片星辉之下,竟显得格外真实,甚至……动人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醉臥书斋,对著残灯念“我本楚狂人”,结果被恩师一顿戒尺打醒,骂他“不知轻重”。如今再听这等豪语,心中竟泛起一丝久违的痛快。
“好一个『惟有饮者留其名』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隨即意识到失態,立刻闭嘴。
但他没有离开。
他仍站在那里,看著这个名叫江临川的童生,看他如何把一首饮酒诗,念成一篇惊天动地的策论。
江临川终於念到最后几句。
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分力度:
“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將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。”
最后一个“愁”字落下,星辉猛然一盛,隨即缓缓收敛。金光如潮退去,屋內恢復清明。檐铃不再响,纸页不再动,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墨香也渐渐消散。
只有江临川面前的答卷,依然空白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咚、咚、咚。
三声,不轻不重。
像是收尾,又像是等待。
赵县令站在他身后,久久未语。
他看见少年抬起手,重新拿起毛笔,蘸了墨,在空白处写下第一句话:
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”
笔锋沉稳,力透纸背。
赵县令瞳孔微缩。
这句话出自《孟子》,向来被视为危言耸听,多少儒生想写不敢写,写了不敢交。可这少年不仅写了,还写得如此坦然,仿佛这不是一句可能惹祸的话,而是一条再明白不过的道理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。
不是怒,也不是惧,而是一种久违的震动——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门,不疼,却久久迴响。
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说什么。
只是默默看著江临川继续书写,看他一笔一画,將那些藏在胸中多年的句子,一字一句搬上答卷。
四周的考官还在议论。
“刚才那光……真是文曲星辉?”
“绝不会错!我祖父参加乡试时见过一次,也是这般星光洒顶!”
“可他是背诗啊!不是写策论!”
“你懂什么?那诗本身就是策论!『天生我材必有用』,这不是劝人奋发?『千金散尽还復来』,这不是轻財重义?整篇都在讲人当自信自强,岂非正是『民本』之要义?”
主考官听著,缓缓点头:“此子以诗入道,借古人之酒杯,浇自家之块垒。看似放浪形骸,实则胸有丘壑。非常之举,或出非常之人。”
另一边,几位年长考官已焚香祷告。
一人低声念:“若有圣人降世,请佑我大胤文脉昌隆。”
另一人则盯著江临川的位置,喃喃道:“此子不出,世间安得见真才?”
而此时,江临川仍在写。
他写得不快,但极稳。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,不容置疑。袖口云雷纹偶尔闪过一道微光,像是回应著他心中的文字。鼻樑上的温热仍未散去,他知道那是文库在持续供能——只要他记得,只要他敢念,那五千年的声音就会一直替他发声。
他不需要修饰,不需要雕琢。
他只需要如实背出那些曾照亮过人类灵魂的句子。
因为这些文字本身,就是力量。
赵县令终於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:
“你可知,方才那一首诗,已非寻常答题?”
江临川没停笔,只道:“我知道。”
赵县令又道:“那你为何还要念?”
江临川道:“因为我想试试。”
江临川又道:“试试看,一篇文章,能不能真的改变点什么。”
赵县令沉默片刻,又道:“改变什么?”
江临川停下笔,抬头望向前方。
阳光从窗欞斜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嘴角微微扬起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改变別人以为读书无用的看法。”他说,“改变权贵觉得寒门子弟只能跪著的命运。改变这个世界,总把老实话当成疯话的习惯。”
他说完,低头继续写。
赵县令站在他身后,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辈子读过的书,考过的试,办过的案,判过的卷,好像都没这一刻看得清楚。
他看见那个少年伏案疾书,肩背挺直,笔尖如刀,划破纸面,也划破某种看不见的屏障。
他看见星辉虽散,余光犹在。
他看见一场风暴,正从一张空白答卷上,悄然升起。
考场內依旧安静。
纸页翻动,墨香浮动,铜铃低垂,无人触碰。
江临川写著
赵县令站著
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鸡鸣,划破清晨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