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同窗听得眼睛发亮:“妙啊!这样一来,就算江临川想辩,也百口莫辩!”
“记住。”王举人盯著二人,“你们只需『无意』提起那首诗即可。不必指名道姓,不必当面对质。就说『听说而已』『可能是记混了』。越是轻描淡写,越让人信以为真。”
郑同窗拱手:“明白。”
王举人满意地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“去吧。静观其变。”
两人退出书房,院门轻响,身影消失在巷口。
王举人独自坐著,良久未动。
窗外阳光斜照,映在书架上那排整齐的典籍上。其中一本《昭明文选》格外显眼,书脊裂了一道缝,像是被人用力掰开过。
他伸手抚过那道裂痕,低声喃语:“文以载道?呵……文,终究是权柄的奴僕罢了。”
与此同时,私塾內,流言已如藤蔓蔓延。
午时前后,一名卖浆的小贩挑著担子路过学堂门口,歇脚时与学生閒聊。
“听说没?”他摇头晃脑地说,“前两天县试那个头名,那首诗原来不是他写的!”
“哪个诗?”
“就是那首『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』的!我丈母娘家隔壁的老秀才说,他年轻时在一本破书上见过,作者早就死了!”
学生们围上来听,越传越广。
有人信,有人疑,更多人选择观望。
毕竟,谁也不想站错队。
江临川依旧坐在窗边,从清晨到日中,未曾离开座位。他抄完了《大学》,又开始抄《中庸》。笔尖稳定,呼吸均匀,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鼻樑上的温热感一直没有消退。
那是文库在提醒他——危险正在逼近。
但它不能说话,也不能提示具体危机来源。它的功能尚未完全解锁,目前只能被动响应文气波动,无法主动预警阴谋。
所以,他得靠自己判断。
他抬眼扫过庭院。
吴同窗正和几个平日交好的学子聚在一起,一边吃饼一边说话,时不时朝他这边瞥一眼。郑同窗则坐在另一侧,假装看书,实则耳朵竖著,捕捉每一句关於他的议论。
他知道,他们是饵。
真正的渔夫,还没露面。
但他不急。
他要等。
等他们把网织牢,等他们自认胜券在握,等他们得意忘形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因为到那时,才是反击的最佳时机。
而现在,他只能忍。
忍住愤怒,忍住衝动,忍住那一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“李白你背锅背了千年,轮不到你来替我扛罪名”。
他低头继续写字。
“君子之道,费而隱。”
墨跡沉稳,一如他的心跳。
日影西斜,私塾即將散学。
几名童生收拾书箱准备离开,走过江临川身边时,故意放慢脚步。
一人低声说:“听说府试主考官最恨抄袭之人,一旦查实,终身不得入考场。”
另一人接道:“可不是?连带著荐举他的官员都要受罚。赵县令这次,怕是要栽跟头了。”
说完,两人相视一笑,扬长而去。
江临川停下笔。
他抬起头,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晚风穿堂而过,吹动他额前碎发,也吹起了髮带上那根细绳。绳子轻微晃动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他轻轻摸了下鼻樑。
这一次,暖流比以往更明显了些。
他知道,风暴已经来了。
但他也清楚,真正可怕的,不是风,而是躲在风后的人。
他缓缓合上《中庸》,將毛笔架在笔山上,动作从容。
然后,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黄纸。
正是那张头名状。
他展开一角,看著上面“文光显照”四字,目光平静。
片刻后,他重新折好,收回怀中。
起身,整衣,出门。
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剑。
他走出私塾大门,没有回头。
身后,窃窃私语仍在继续。
“你说他到底抄没抄?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可这么多人都这么说,总不会全是假的吧?”
“要我说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咱们以后还是少跟他往来为妙。”
声音渐远。
江临川走在归途的小巷里,脚步不疾不徐。
他知道,明天,后天,甚至府试之前,这样的声音还会更多。
但他也知道——
只要他还站著,只要他还能开口,那些字句,那些诗篇,那些埋藏在中华五千年里的声音,就会替他说话。
而现在,他只需要等待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他们亲眼看见,什么叫“文以载道”的机会。
巷子尽头,一盏灯笼亮起。
是他租住的小屋。
窗纸透出昏黄的光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