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眾人坐得不远,虽是在那边说笑,却也早听到了这里动静。
元春虽因见得宝玉並不如她期盼中的那样惊才绝艷,心下难免有些失望,但对黛玉的玩闹之举也並不以为意,只待笑嗔端阳两句便要揭过此事。
倒是王夫人,原就不满林黛玉无端卖弄才识,平白让自家宝玉相形见絀,在他姐姐面前失分。
现在又见那只猫儿狗拿耗子多管閒事,揭破了这层窗户纸,害得大家面上过不去,心中自然更加不悦。
但她一来不好拿猫撒气,二来不便说教黛玉,就只能沉下脸来嗔著贾宝玉道:
“我儿平日里淘气也就罢了,今日娘娘凤驾面前岂能也只顾和妹妹贪顽,而失了素日习学的礼仪?仔细老爷回头问你!”
贾宝玉原就十分尷尬,百般心虚,这会听到王夫人慍怒之下道出贾政之名,更被唬得身子一颤,慌忙小声分辩道:
“我方才並没有贪顽,是,是林妹妹自个要来帮我作诗的......”
一语既出,满室皆寂。
薛姨妈、尤氏、李紈、凤姐等人微微默然。
薛宝釵薄唇轻咬,欲语又止。
三春姊妹互望一眼,相视无言。
林黛玉悄悄攥紧了绣帕,驀然便红了眼眶。
贾宝玉此时方知语失,忙忙又急声找补道:
“不是,不是林妹妹要帮我,是,是我求著林妹妹去写的......”
这话一出,王夫人才刚舒开了一些的眉头又骤然拧到了一处,看向黛玉的眼神中再也遮掩不住不悦。
自家宝玉从来乖巧孝顺,若不是因她的缘故,哪里就敢这样当面说谎了?
而林黛玉打小便心细如髮,上年又才痛失至亲,因此最是哀愁敏感的时候。
哪怕她早已不把王夫人惯爱为之的指桑说槐放在心上,可在听到贾宝玉下意识地推脱责任时,心內却不觉陡然灰了大半。
眼眶中打转了半日的泪水也不觉无声滴下,啪嗒一声在地上摔成了两瓣。
啊?
你,你这就哭啦?
端阳鬍鬚一跳,喵声骤止。
扭头望著地毯上那在它看来清晰分明的点点晶莹,不觉茫然地瞪圆了金黄猫瞳。
弄哭了,唔,不小心弄哭了个女孩子,该怎么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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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在元春虽和其他人一样尚未察觉到黛玉落泪,心里却著实怜惜这个失恃失怙的姑表妹,又哪里捨得与她难堪。
当下只含嗔带恼地抱起了心虚舔爪的端阳,意义分明地將它掉了个头,不准它再多管閒事。
然后便接过抱琴捡起奉来的纸条,笑著欣赏了起来。
“杏帘招客饮,在望有山庄。”
“菱荇鹅儿水,桑榆燕子梁。”
“一畦春韭绿,十里稻花香。”
“盛世无飢馁,何须耕织忙。”
一遍诵毕,元春不觉杏眸悄亮,由衷而赞:
“若非我亲眼所见,实难相信此诗竟出自闺阁女儿之手,林家妹妹果然大有姑母姑父遗......”
“喵。”
端阳偷偷听见黛玉那儿泪落更疾,连忙轻轻拱了拱自家心直口快的主人。
元春被这一打断,也恍然反应过来,於是悄然改了话锋,回身笑与眾人说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