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?
我只知道死后会比生前更孤独。
跟著苏妙然走进房间,这屋子小得让人喘不过气,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。
玄关窄得只容一人侧身,通往右侧比楼梯间大不了多少的客厅;厕所就在玄关尽头,门开著,一眼能看到底;左侧两间臥室紧挨著,床都贴著墙,像挤在一起取暖的人。
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床前,抱著相框出神。
她老得不成样子。手已经皱缩成乾瘪的皮囊,青筋浮在皮下手背上,像乾涸的河床。
她佝僂著,整个人缩成一团,小得让人害怕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。
苏妙然看了一眼相框,就跪下去了。
“奶奶——”
她喊出这一声的时候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跪在地上,头磕下去,肩膀抖得厉害,可没有声音。
她张著嘴,眼泪砸在地上,却同样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相框里是一个中年男人,眉眼和苏妙然很像。
老妇人把相框放在床头,在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衣里吃力地掏出一根香,手抖得厉害,掰了三下才把香掰成三截。
窗台上有一个纸杯,里面装著土,她把香插进去,划火柴,点了三次才点著。
火苗跳了跳,烟升起来,细细的一缕。
苏妙然哭得撕心裂肺。
这个老人早就知道了,她一直都知道儿子死了。
老妇人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,慢慢转过头,朝苏妙然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。
然后她又转过头,朝门口看,我正站在门口,倚著门框。
她看见我了。
我不知道她看见的是什么。
一个陌生男人?一团模糊的影子?还是什么別的?可她的目光確实落在我身上,停了一瞬。
苏妙然爬起来,踉踉蹌蹌走到老人身边。
她张开手,虚虚地抱了抱她。
很轻,像怕抱碎了。
老人偏了偏头。
从我的角度看,那个角度刚好贴近苏妙然的脸,像在侧耳听什么,又像在感受什么。
我不想去求证自己的揣测。
走上前,把苏妙然扶起来。
她已经哭得停不下来。身上浮起一层幽蓝色的光晕,闪了闪,消失了。
该走了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我抚上她的额头,让自己的声音儘可能轻,“好好道个別。”
苏妙然站了很久。她低著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已经没有泪了。可那张脸白得嚇人,像所有的血都被抽乾了。
她弯下腰。
一个十六岁的女孩,弯著腰,对著那个皱缩成一团的老人。
“奶奶晚安。”
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奶奶再见。”
她直起身,开始往后退。
退一步,停一下。看一眼,再退一步。
几步路的距离,她走了很久很久。
我站在门口等。
临出门的时候,我回过头。
那个老人正看著我。
四目相对。
她动了动嘴,想说什么,嘴唇颤了几下,没发出声音。然后她举起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那样,轻轻挥了挥。
沟壑纵横的脸上,老泪纵横。
我读懂了她的唇语。
她说:再见。
我点点头,转身走进黑暗。
楼下空无一人,街道死寂,路灯昏黄,连野猫都没有,已经是半夜了。
苏妙然站在我身边,喃喃地说:“奶奶以后只有自己一个人了。”
我掏出木牌,牵起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像握著一团雾。
“人生就是一列永远向前的火车。”我说,“总有人要先到站,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你们终会在某一个地方重逢。”
苏妙然攥紧我的手。
“我们要去哪儿?”
我低头看著木牌,上面的纹路在月光下清晰起来,两个字浮出来——
挚亲。
“带你走进下一段人生。”
话音刚落,青蓝色的辉光从我们身上浮起,我闭上眼。
再睁眼的时候,预想中的茶楼没有出现。
四周还是那条街,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所有的房子都蒙上一层灰色的薄雾。
昏暗的灰色,像褪了色的老照片。脚下的路蜿蜒向前,消失在灰濛濛的雾气里。
天是亮的,地是灰的,那种扎眼的对比让人心里发毛。
远处,极远极远的地方,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这才是引路人真正的旅程。
“走吧。”
苏妙然看不见那个光点,她缩在我身后,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
“这到底是白天还是晚上呀?”她牵著我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她探出脑袋看我,眼睛眨巴眨巴的:“刘大哥,你是黑白无常的哪一个呀?”
“都不是。”我摇头,“我是引路人。人死后都要进轮迴,有些人需要被引路,你就是后者。”
“终点是哪儿?孟婆桥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