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延先去银行取了一千二百块钱。厚厚的一沓,用报纸包好,塞进挎包里。然后他骑著自行车去了秦京茹住的招待所。
招待所在胡同口,是个二层小楼,外墙刷著灰漆,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。陈延进去时,前台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正戴著老花镜织毛衣。看见陈延,她抬起头:“同志,找谁?”
“204房间,秦京茹。”陈延说。
女人打量了他几眼:“上去吧,左边第二间。”
陈延上了二楼。走廊很窄,灯光昏暗。他敲了敲204的门。
门开了。秦京茹站在门口,已经穿戴整齐。她换了身衣服——红色的毛衣,黑色的健美裤,头髮重新梳过,脸上抹了粉,嘴唇涂了口红。看见陈延,她眼睛一亮:“陈延,你来了!”
“进去说。”陈延走进房间。
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床上扔著那个花布包袱,还有几件衣服。窗户关著,空气里有股劣质雪花膏的味道。
陈延关上门,从挎包里掏出那包钱,放在桌上:“一千二,你数数。”
秦京茹盯著那包钱,眼睛都直了。她颤抖著手打开报纸,里面是一沓沓十元面值的钞票。她一张一张数,数得很仔细,手指都在抖。
数完,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兴奋,也有失落:“真是……一千二。”
“钱给你了,”陈延说,“你今天就走。火车票我给你买。”
秦京茹没说话。她把钱重新包好,抱在怀里,坐在床上。沉默了一会儿,她抬头看著陈延:“陈延,我……我能不去广州吗?”
“你想去哪儿?”陈延问。
“我想在北京待著。”秦京茹说,“陈延,你看……我在广州也是一个人,没亲没故的。在北京好歹有我表姐。你给我找个工作,我挣了钱慢慢还你。”
陈延皱起眉头。秦京茹这是……不想走了?
“秦京茹,”他说,“咱们说好的,拿钱走人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秦京茹低下头,“可我一个女的,一个人回广州,万一路上出点事怎么办?陈延,你就帮人帮到底,给我在北京找个活干。我保证不打扰你,也不跟別人说咱们的事。”
她说著,抬头看著陈延,眼睛里带著乞求。那张抹了粉的脸,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楚楚可怜。
但陈延知道,这可怜是装出来的。秦京茹这个女人,比秦淮茹还精明。她要是留在北京,以后肯定是个麻烦。
“秦京茹,”陈延说,“北京工作不好找。你一个外地人,没户口,没关係,哪个单位要你?”
“你不是有店吗?”秦京茹说,“我在你店里干活不行吗?我会卖货,会算帐,还会做饭。陈延,我保证好好干,不要工资都行,管饭就行。”
陈延冷笑。秦京茹这是盯上他的店了。让她进店,以后还不得把店搅得天翻地覆?
“不行。”陈延说得很乾脆,“我的店已经有人了。秦京茹,你今天必须走。火车票我给你买,下午的票。你要是不走,这一千二我就收回来。”
秦京茹脸色变了。她抱紧了怀里的钱:“陈延,你……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这不是狠心。”陈延说,“这是咱们说好的。秦京茹,你要是拿了钱还不走,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在北京待不下去。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秦京茹咬著嘴唇,眼睛转了转。她知道陈延说得出来就做得到。她现在拿了钱,要是真把陈延惹急了,钱没了不说,还可能惹上麻烦。
“行……”她最终点了点头,“我走。但陈延,你得给我买臥铺票。硬座太累了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延说。
“还有,”秦京茹说,“你得送我去火车站。我一个人,拎这么多东西,不安全。”
陈延想了想:“行。下午两点,我来接你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能去跟我表姐道个別吗?”秦京茹问。
“可以。”陈延说,“但別说多余的话。拿了钱走人,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京茹说。
陈延走了。秦京茹坐在床上,抱著那包钱,发了会儿呆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衣服收拾好,装进花布包袱里。收拾完,她坐在镜子前,重新补了补妆。
上午十点多,秦京茹拎著包袱去了四合院。院里很安静,上班的上班,上学的上学。秦淮茹在家,正坐在门口择菜。看见秦京茹,她愣了一下。
“京茹?你怎么来了?”
“表姐,”秦京茹走过去,把包袱放下,“我来跟你道个別。下午就走了。”
“走?”秦淮茹站起来,“陈延给你钱了?”
“嗯。”秦京茹说,“一千二。表姐,我想好了,拿著这钱回广州,做点小生意。以后……以后就不来了。”
秦淮茹看著她,眼神复杂:“京茹,你真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秦京茹说,“表姐,陈延那个人……咱们高攀不起。他心狠著呢,说翻脸就翻脸。我算是看明白了,靠男人不如靠自己。”
秦淮茹嘆了口气:“你能这么想,也好。京茹,回广州好好过日子。找个老实人嫁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京茹说,“表姐,我走了以后,你……你也小心点。陈延现在有钱了,眼里更没咱们这些穷亲戚了。你別再去找他,省得受气。”
秦淮茹眼圈红了:“我知道。京茹,你路上小心。”
秦京茹抱了抱秦淮茹,拎起包袱走了。走到前院时,碰见於莉从屋里出来。於莉今天穿了件粉色的毛衣,黑色的健美裤,头髮扎得高高的,脸上抹了粉,看起来很精神。
“哟,这不是京茹吗?”於莉靠著门框,“要走了?”
“嗯,走了。”秦京茹说。
“钱拿到了?”於莉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秦京茹说。
於莉笑了笑:“行啊,一千二,不少了。京茹,姐教你一句话,这钱拿回去,別乱花。做点正经生意,以后找个好人家,比什么都强。”
“谢谢於莉姐。”秦京茹说。
她走了。於莉看著她的背影,撇了撇嘴,回屋了。
下午两点,陈延准时来到招待所。秦京茹已经收拾好了,坐在前台等著。看见陈延,她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陈延说。
两人出了招待所。陈延推著自行车,秦京茹拎著包袱跟在后面。走到胡同口,陈延拦了辆计程车——1984年北京计程车不多,但王府井附近还是有的。
上车后,两人都没说话。秦京茹看著窗外的街景,忽然说:“陈延,北京真大。”
“嗯。”陈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