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雪茹的服装店开张那天,新店二楼热闹得像过年。
她不知从哪弄来台留声机,搁在楼梯口,放著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。音乐声软绵绵的,飘满整个二楼。原来空著的两间铺面打通了,墙上刷了淡粉色的漆,掛著一面面大镜子。衣服架子是崭新的,漆成白色,上头掛著一排排旗袍、连衣裙、衬衫,料子都是绸缎、的確良这些鲜亮货。
陈雪茹自己穿了身大红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客。这旗袍比那天吃饭时穿的更扎眼,料子上用金线绣著牡丹,开衩开到大腿根,走动时整条裹著丝袜的腿都露出来。她头髮烫成大波浪,一半披在肩上,一半用珍珠发卡別在耳后。脸上妆化得浓,睫毛刷得又长又翘,嘴唇涂得鲜红欲滴。
於莉从楼下跑上来,看见这场面,倒吸口凉气。她今天穿了件普通的蓝布衫,站在那些光鲜衣服中间,显得灰扑扑的。
“陈姐,”她凑过去,压低声音,“楼下徐姐让我问问,音乐能不能关小点?有客人说太吵了。”
陈雪茹正给一个烫捲髮的女人试旗袍,闻言头也不回:“於莉,你告诉徐老板,今天开业,图个热闹。等过了晌午,我就关小。”
她说话时手里没停,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套在捲髮女人身上,腰身有些紧。陈雪茹蹲下身,手里拿著別针,嘴里咬著两根。蹲下时,红色旗袍的下摆往上提,露出整截大腿。她也不在意,专心致志地调整腰线,手指灵巧地把布料往里別。
捲髮女人对著镜子转圈,旗袍下摆旋成一朵花:“陈老板,你这手艺真好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陈雪茹站起身,吐出別针,“我在上海学的裁剪,正经拜过师的。”
正说著,楼梯又响。徐慧真上来了。
她今天还是那身深蓝色褂子,头髮挽得一丝不乱。上楼时步子稳,但眉头皱著。看见留声机,她走过去,直接把音量拧到最小。
音乐声一下子弱了。
陈雪茹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徐老板,这是?”
“太吵了。”徐慧真转过身,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,“楼下有客人吃饭,嫌吵。”
“今天开业嘛。”陈雪茹走过来。她比徐慧真高,又穿著高跟鞋,走过来时几乎要俯视她,“徐老板,通融通融?”
“通融不了。”徐慧真说,“合同上写了,不能影响主店生意。”
两人对视著。陈雪茹嘴角还掛著笑,但眼神有点冷。徐慧真脸上没什么表情,背挺得笔直。
於莉在旁边看著,大气不敢出。
“成。”陈雪茹忽然笑了,转身对那个捲髮女人说,“刘姐,您先试试,不合身我再改。”说完走到留声机旁,直接把唱针抬起来。
音乐停了。
二楼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客人们翻动衣服的窸窣声。
徐慧真脸色缓了些,走到衣架前,拿起一件衬衫看了看:“料子不错。”
“杭州进的货。”陈雪茹跟过来,“徐老板要不要试试?我送你一件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徐慧真放下衬衫,“我穿不惯这些。”
她转身下楼,走到楼梯口又停下,回头说:“对了,陈小姐。你这儿的电费,从下个月开始单独计。电工明天来装表。”
陈雪茹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等徐慧真下了楼,於莉才凑过来:“陈姐,徐姐今天火气有点大。”
“正常。”陈雪茹点了根烟,靠在衣架上抽起来。抽菸时她眯著眼,红唇含著菸嘴,吐出的烟雾缓缓飘散。“地盘被人分了,谁都不痛快。”
她抽了两口,忽然问:“丁医生什么时候走?”
“后天。”於莉说。
陈雪茹点点头,没再问。
楼下小酒馆里,徐慧真回到柜檯后,帐本摊在面前,半天没翻一页。
服务员小梅过来添茶,小声说:“徐姐,楼上陈老板那儿,今天来了好些人。都穿得挺讲究。”
“嗯。”徐慧真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人问,咱们这儿是不是改歌舞厅了。”小梅嘀咕,“我说不是,就是服装店开业。”
徐慧真合上帐本,走到窗前。窗外正对著大街,能看见二楼窗户里,陈雪茹那身红衣裳在衣架间晃来晃去,像团火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对后厨喊:“老张,中午的菜备齐了吗?”
“齐了!”后厨传来回应。
正午时分,陈延来了。他穿了件灰色的中山装,手里拎著个网兜,兜里装著饭盒。进门先跟熟客打招呼,然后径直上楼。
二楼衣架间,陈雪茹正给两个年轻姑娘推荐连衣裙。那裙子是碎花的,收腰设计,裙摆到膝盖。陈雪茹拿著裙子在身前比划,身子转来转去,碎花布料在她身上晃悠。
“陈老板。”陈延站在楼梯口。
陈雪茹回头,看见他,眼睛一亮:“哟,陈老板来了?快来看看,我这儿刚到的货。”
陈延走过来,看了眼裙子:“不错。”他把网兜放在收银台上,“秋楠让我给你带的,说是广州那边的点心,你尝尝。”
陈雪茹愣了一下,接过网兜。里头是个铝製饭盒,打开,是几块精致的莲蓉酥。
“丁医生……有心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了些。
“她后天走。”陈延说,“走之前,想跟你们告个別。晚上在新店摆一桌,徐姐、於莉都来,你也来吧。”
陈雪茹盖上饭盒盖子,手指在冰凉的铝皮上摩挲著:“成。几点?”
“六点。”陈延说,“二楼包间。”
他转身要下楼,陈雪茹叫住他:“陈延。”
陈延停下脚步。
陈雪茹走过来。她今天穿了双很高的高跟鞋,走过来时,身子微微晃动,旗袍下摆飘荡。走到陈延面前,她仰起脸看他。这个角度,能清楚看见她脖颈的曲线,和旗袍领口下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。
“徐老板今天不太高兴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延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