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师傅摆摆手,走到那堆零件前,弯腰拿起个零件,用手掂了掂:“这个装反了。”
小李赶紧跑过来:“师傅,哪儿反了?”
钱师傅把零件翻过来,指著一个凹槽:“看见没?这面朝里。你们装朝外了,转起来得卡住。”
小李脸红了,赶紧拆了重装。
钱师傅又绕著半成品的机器转了一圈,用扳手这里敲敲,那里拧拧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每一下都准。藏青色工装裤的裤腿蹭上了油污,他也不在意。
陈雪茹和徐慧真站在旁边看。陈雪茹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纤细的小臂。徐慧真的列寧装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颗,露出瘦削的脖颈。
“陈小姐,”徐慧真小声说,“一百五……是不是太高了?马队长一个月才一百。”
“值。”陈雪茹说,“徐老板,机器早一天转起来,工期就能提前一天。一天的人工、材料,都不止这个数。”
徐慧真不说话了。
那边,钱师傅指挥著小李和几个工人重新组装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很清晰:“这个螺丝上紧点……那个垫片別忘了……油管接这里……”
太阳越升越高,工地上的温度上来了。陈雪茹额头出了汗,几缕捲髮贴在脸颊上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白衬衫的腋下湿了两块深色的汗渍。
徐慧真也热,列寧装的面料厚,后背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头衬衫的轮廓。她走到工棚里,倒了杯水,慢慢喝著。
中午,王秀英来送饭。她推著个三轮车,车上放著两个大铁桶,一个装米饭,一个装白菜燉粉条。工人们围过来,拿著饭盒打饭。
钱师傅也打了份,蹲在工棚边吃。他吃饭很快,但很仔细,一粒米都不剩。
陈雪茹和徐慧真没在工地吃,两人回了小楼。於莉已经买好了午饭,摆在桌上:馒头、咸菜、小米粥。
“怎么样?”於莉问,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衬衫,领口敞著,露出锁骨。
“老师傅请来了。”陈雪茹坐下,拿起个馒头咬了一口,“一百五一个月。”
於莉瞪大眼睛:“这么高?”
“高有高的道理。”徐慧真喝了口粥,“下午打桩机应该能装好。明天就能试机了。”
正吃著,外面传来敲门声。於莉去开门,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,穿了件半旧的中山装,手里拎著个公文包。
“请问,陈延陈老板在吗?”男人问。
“不在,去银行了。”於莉说,“您有什么事?”
“我是市建公司的。”男人说,“听说你们这儿,把我们退休的钱师傅请来了?”
屋里,陈雪茹和徐慧真对视一眼。
陈雪茹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她今天没化妆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:“我是陈雪茹,延华集团的。钱师傅是我们请的技术顾问,有什么问题吗?”
男人打量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:“陈小姐,钱师傅是我们公司的退休职工,有保密协议。不能隨便到外头干活。”
陈雪茹笑了:“同志,钱师傅退休了,现在是自由身。他想去哪儿干活,是他的自由。再说了,我们就是请他修修机器,不涉及你们公司的机密。”
男人皱眉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钱师傅的技术,是在我们公司几十年积累的。你们这是挖墙脚。”
徐慧真也走过来,深灰色列寧装穿得一丝不苟:“这位同志,我们手续齐全,合法经营。钱师傅跟我们签了正规的劳务合同,按月付工资,交税。如果您觉得有问题,可以去找劳动局。”
男人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雪茹接著说:“要不这样,您留个联繫方式。等陈老板回来,我让他跟您联繫。”
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张名片,递给陈雪茹,转身走了。步子迈得大,中山装的下摆飘起来。
陈雪茹关上门,看了眼名片:市建公司人力资源科,孙科长。
“麻烦来了。”徐慧真说。
“不怕。”陈雪茹把名片扔在桌上,“退休职工再就业,国家鼓励。他管不著。”
於莉小声说:“陈姐,徐姐,这事儿……要不要告诉陈延哥?”
“告诉。”陈雪茹坐下,继续吃馒头,“但不用急。等他把钱从银行贷出来再说。”
下午,打桩机装好了。钱师傅坐在驾驶室里,发动了机器。柴油机轰鸣起来,黑烟从排气管喷出,整个工地都在震动。
铁桩子缓缓升起,然后重重砸下。咚!一声闷响,地面都颤了颤。
马队长笑了,露出被烟燻黄的牙:“成了!”
陈雪茹站在远处看著,藏青色工装裤的裤腿在风中飘动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翘著。
徐慧真也看著,列寧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,显出瘦削的身形。她手里拿著文件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页。
机器转起来了,楼就能盖起来了。
但麻烦,也像那黑烟一样,开始冒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