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莉从墙边拿了顶黄色的安全帽递给周晓梅,自己也戴了一顶。两人走出工棚,往工地里走。
三栋住宅楼已经盖到三层了。脚手架密密麻麻,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。搅拌机轰隆隆响,水泥车来回穿梭。空气里瀰漫著尘土和水泥的味道。
周晓梅举起照相机,对著工地拍了几张。她拍得很专注,身子微微前倾,米黄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。
“那是我们的质量监督员,钱师傅。”於莉指著不远处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。
钱师傅正蹲在一个刚砌好的墙角,手里拿著水平仪测垂直度。他测得很仔细,眼睛眯成一条缝,花白的鬍子在风里飘。
周晓梅走过去:“老师傅,您在检查什么?”
钱师傅抬起头,看见她胸前的记者证,站起身:“检查墙面垂直度。不能歪,歪了以后装修麻烦。”
“您每天都要检查吗?”
“每天。”钱师傅说,“不光墙面,钢筋的间距、混凝土的配比、窗户的位置,都得查。盖房子是百年大计,马虎不得。”
周晓梅又拍了几张钱师傅工作的照片。老头很配合,还特意拿了把瓦刀摆了个姿势,蓝布褂子的袖口磨得发亮。
转了一圈,回到工棚。陈延已经回来了,正和徐慧真、陈雪茹说话。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夹克,领口敞著,看见周晓梅,起身握手。
“周记者,辛苦您跑一趟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周晓梅说,“陈老板,你们的项目很有代表性。我想写篇深度报导,除了项目本身,还想聊聊你们团队的背景。比如徐经理、陈经理,都是女性负责人,这在建筑行业很少见。”
陈雪茹笑了,水蓝色套裙隨著她的动作泛著淡淡的光:“周记者,这您可说对了。我们集团,女將不少。徐老板管餐饮,我管服装,还有个丁医生管医药。盖楼这块虽然主要是男同志,但质量监督、財务核算这些关键岗位,都是女同志在把关。”
徐慧真接过话:“女人心细,適合做这些需要耐心和仔细的工作。盖楼不是光有力气就行,每个环节都得抠细节。”
周晓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,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:“太棒了,这个角度好。女性参与经济建设,发挥独特作用。题目我都想好了——《延华女將:盖楼卖房闯市场》。”
採访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。周晓梅问得细,从项目初衷到施工细节,从团队管理到未来规划。徐慧真和陈雪茹交替回答,一个沉稳,一个干练。陈延偶尔补充几句,话不多,但句句在点子上。
於莉在旁边听著,浅粉色衬衫的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晒黑的手臂。她时不时给客人添茶,眼睛亮晶晶的。
最后,周晓梅提出要拍张合影。大家站到工棚外,背后是正在施工的楼房。徐慧真站在中间,藏青色对襟褂子扣得整整齐齐。陈雪茹站在她左边,水蓝色套裙在阳光下很醒目。陈延站在右边,灰色夹克敞著怀。於莉挨著陈雪茹,浅粉色衬衫在风里飘动。
钱师傅也被叫来了,站在陈延旁边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。马队长站在最边上,工装裤上都是灰。
周晓梅举起照相机:“大家笑一笑。”
咔嚓一声。
两天后,《北京日报》第二版,用了半个版面的篇幅,刊登了那篇报导。標题果然叫《延华女將:盖楼卖房闯市场》,还配了三张照片:一张是工地全景,一张是钱师傅检查墙面,一张是合影。
报纸送到工地时,马队长正蹲在地上吃早饭。他拿过报纸,看见照片上的自己,咧嘴笑了,露出被烟燻黄的牙:“嘿,还真登了!”
工人们围过来看,七嘴八舌:“队长,你上报纸了!”“徐经理真精神!”“陈经理这身衣服真好看!”
徐慧真拿著报纸,仔细读了一遍。报导写得很客观,把项目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,还重点提了质量把控和女性参与。她放下报纸,对襟褂子的袖口蹭了点墨水,她用手擦了擦。
陈雪茹也看了报纸,水蓝色套裙换成了藏青色的工装裤,裤腿卷到小腿。她指著照片说:“这张拍得不错。徐老板,你看你多上相。”
徐慧真看了一眼,照片上的自己站得笔直,表情严肃。旁边的陈雪茹笑得灿烂,水蓝色套裙在黑白照片里是深灰色,但身段轮廓清晰。
“周记者笔头厉害。”徐慧真说,“把咱们想说的都写出来了。”
陈延把报纸叠起来,放进抽屉:“报导登了是好事,但压力也更大了。现在全北京都知道延华集团在盖商品房,多少双眼睛盯著。楼,必须盖得漂漂亮亮。”
工地上,搅拌机又响起来了。咚咚的打桩声,哗哗的浇灌声,工人们的吆喝声,混成一片。
报纸上的黑字白纸,是夸讚,也是鞭子。抽著这群人,不能停,不能慢,只能往前奔。
楼一层层往上长,像地里钻出来的春笋,一节比一节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