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雪茹笑了,眼角弯起来:“赵同志,您好。我刚才在区里办事,听说你们来工地了,赶紧回来。”
她从文件袋里掏出几张纸:“这是市规划局对我们项目的批覆文件,这是区建委的施工许可证,这是环保局的环评意见。都在这儿了,您看看。”
赵同志接过文件,一张张翻看。每张文件都盖著红章,日期、文號齐全。他看完,把文件还给陈雪茹,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。
“陈经理准备得很充分。”他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陈雪茹把文件收回文件袋,墨绿色旗袍的腰身收得紧,显出曲线的轮廓,“我们做企业的,守法经营是第一位的。该办的手续,一样不能少。”
赵同志站起身,中山装的下摆垂到膝盖:“徐经理,陈经理,今天的检查就到这里。区里对你们这个项目很重视,希望你们继续保持,把楼盖好,把事办好。”
徐慧真和陈雪茹送他们出工棚。於莉跟在后面,米黄色衬衫的袖子又挽高了一截。
走到工地门口,赵同志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正在施工的楼房。三栋住宅楼已经盖到四层了,脚手架上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。
“楼盖得挺快。”他说。
“工期紧,老百姓等著住呢。”陈雪茹说。
赵同志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带著两个年轻人走了。
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徐慧真长舒一口气。列寧装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,能看见里头衬衫的轮廓。
陈雪茹掏出块手帕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墨绿色旗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,顏色变深了:“来得真快。捐款报导才登几天,调查就来了。”
“有人举报。”徐慧真说,“不然不会查得这么细。”
於莉小声说:“徐姐,陈姐,咱们的帐……真没问题吧?”
“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。”徐慧真说,“於莉,你把今天的检查记录一下,存档备查。”
“好。”於莉点头。
三人回到工棚。陈雪茹倒了杯水,一口气喝完。喝水时仰起头,脖颈的线条拉得很长,旗袍领口的盘扣绷得紧紧的。
“徐老板,”她放下杯子,“你刚才应对得真稳。许可证、存单、帐本,要什么有什么。换个人,早慌了。”
徐慧真重新坐下,拿起钢笔继续对帐:“事前功夫做足了,事到临头就不怕。陈延早就提醒过,树大招风,迟早有人盯著。该准备的,都得备齐。”
陈雪茹在她对面坐下,墨绿色旗袍的裙摆铺在椅子上:“陈延呢?今天怎么没在?”
“去银行了。”徐慧真头也不抬,“谈下一笔贷款。办公楼那边,资金又吃紧了。”
正说著,陈延回来了。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领口敞著,露出结实的脖颈。看见工棚里的气氛,他问:“区里来人了?”
“刚走。”陈雪茹说,“查了帐,看了许可证,问了一堆问题。徐老板应对得漂亮,没挑出毛病。”
陈延坐下,从於莉手里接过杯水,一口喝完:“举报的人,查出来是谁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徐慧真说,“赵同志没说,我们也没问。问了,他也不会说。”
陈雪茹点了根烟,抽了一口:“还能有谁?要么是眼红的同行,要么是之前那个市建公司的孙科长。咱们挖了钱师傅,又盖楼又卖房,抢了不少人的风头。”
陈延点了根自己的烟,烟雾在工棚里缓缓散开:“查就查吧。咱们手续齐全,帐目清楚,不怕查。但这事提醒咱们,以后做事得更小心。每一笔开支,每一份合同,都得经得起推敲。”
於莉在旁边听著,米黄色衬衫的袖口又沾了点墨水。她小声问:“陈延哥,那……咱们还要继续捐款吗?会不会又有人举报?”
“捐。”陈延说,“该做的事还得做。但以后捐款的帐目,要做得更细。每一笔支出,都要有发票,有照片,有受益人的签字。让人挑不出毛病。”
徐慧真合上帐本,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:“陈延说得对。咱们行得正,坐得直,不怕人查。但该留的证据,一样不能少。”
工棚外,搅拌机又响起来了。咚咚的打桩声,哗哗的浇灌声,工人们的吆喝声,混成一片。
调查像阵风,吹过去就散了。但留下的痕跡,得记著。楼还得盖,钱还得赚,事还得做。只是每走一步,都得回头看看,脚印深不深,歪不歪。
陈雪茹掐灭烟,站起身。墨绿色旗袍的下摆扫过椅子腿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我去趟学校。”她说,“刘校长说今天买新课桌椅,我得去看看质量。”
她扭著腰走了,高跟鞋踩在工地的土路上,留下一串浅浅的坑。
徐慧真继续对帐,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。
陈延走到工棚门口,看著外面。夕阳西下,工地上拉起了临时照明灯。灯光昏黄,照著忙碌的人群,照著一天天长高的楼房。
调查来了,又走了。像块试金石,试出了成色,也试出了破绽。成色好的,继续发光。破绽大的,迟早要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