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独立核算,但接受集团財务监督。”陈雪茹从文件袋里掏出服装公司的帐本,“这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的帐目,两位要看吗?”
李审计接过帐本翻了翻。服装公司的帐目风格和集团帐目一致,也是工工整整,凭证齐全。进货单、销售记录、员工工资表,都整理得井井有条。
“陈经理,你学过会计?”李审计问。
“没专门学过。”陈雪茹说,“但我爹以前开绸缎庄,我从小在店里帮忙,看多了就会了。后来自己开店,就自己做帐。现在公司做大了,专门请了会计,但我还是每周对一次帐。”
张审计和李审计对视一眼,没说话,继续看帐。
一下午的时间,两人把延华集团成立以来的所有帐目都翻了一遍。总帐、明细帐、银行对帐单、合同、发票、收据……一样没落下。於莉在旁边配合,需要什么拿什么,米白色衬衫湿了干,干了又湿。
徐慧真一直坐在旁边,浅灰色列寧装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,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子。她不时回答审计人员的问题,语气平稳,条理清晰。
陈雪茹也没走,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水蓝色旗袍的下摆垂到脚踝。她偶尔插几句话,补充一些徐慧真不太清楚的细节,比如某笔材料採购是她经手的,某份合同是她去签的。
傍晚六点,审计终於结束了。张审计合上最后一本帐本,摘下眼镜,长长吐了口气。
“徐经理,陈经理,”他说,“帐目我们看完了。很规范,很清晰,没什么问题。”
李审计也合上笔记本:“不仅没问题,可以说做得相当好。很多国营单位的帐,都没你们记得清楚。”
徐慧真站起身,浅灰色列寧装的下摆垂到膝盖:“谢谢两位认可。我们小企业,每一步都得走稳当。帐目清楚,心里才踏实。”
於莉端来两杯新沏的茶,米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得高高的:“两位同志,喝口茶再走。”
张审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有点烫,他吹了吹:“徐经理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们这个企业,做事太规矩了。”张审计放下茶杯,“规矩到……让人挑不出毛病。这在现在是好事,但以后做大了,难免会有人眼红。今天我们能来审计,明天可能还有別人来。你们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陈雪茹笑了,水蓝色旗袍隨著她的笑声轻轻颤动:“张审计,谢谢提醒。但我们做事就是这样,该规矩的规矩,该灵活的灵活。帐目这块,必须清白。其他的,兵来將挡,水来土掩。”
李审计也笑了:“陈经理这话说得有底气。好,那今天就这样。审计报告我们会如实出具,对你们帐目的规范性,会给予肯定。”
送走审计人员,天已经擦黑了。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。
徐慧真坐在椅子上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浅灰色列寧装的袖口沾了点墨水,她用湿布擦了擦,没擦掉。
陈雪茹走到窗边,看著楼下审计人员走远的背影,水蓝色旗袍在暮色里变成深蓝色:“徐老板,今天这一关,算过了。”
“过了。”徐慧真说,“但张审计说得对,以后还会有別的关。帐目清白只是底线,想往前走,还得有別的本事。”
於莉收拾著桌上散乱的帐本和凭证,米白色衬衫的领口敞开著,露出瘦削的锁骨:“徐姐,陈姐,咱们的帐……真没问题吧?我下午紧张死了,生怕哪里记错了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徐慧真说,“每一笔都经得起查。於莉,你今天表现不错,反应快,拿东西准。”
於莉脸红了,低下头继续收拾。
陈雪茹转过身,背靠著窗台,双臂抱在胸前:“徐老板,审计这事,虽然过了,但也给咱们提了个醒。以后所有合同、发票、凭证,都得保存好。特別是跟政府打交道的文件,一份都不能丟。”
“嗯。”徐慧真站起身,走到文件柜前,把今天审计看过的资料重新整理归档,“陈延说得对,树大招风。咱们现在有报纸报导,有政府关注,有老百姓盯著。每一步,都得踩实了。”
楼下传来工地的声音。搅拌机还在响,工人们还在加班。三栋住宅楼已经盖到五层了,脚手架上的灯光像一串串黄色的珠子,在黑夜里格外醒目。
帐目清白,是基础。楼盖得高,是本事。两样都有了,路才能走得远。
但路还长著呢。今天查帐的走了,明天可能又来查別的。今天楼盖到五层,明天还得往六层去。
陈雪茹拎起文件袋,水蓝色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:“我回去了。明天还得去学校,新课桌椅到了,得验收。”
她扭著腰下楼,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,咚咚咚的,声音在空荡的楼里迴响。
徐慧真关好文件柜,锁上。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於莉打扫完办公室,关了灯。两人一前一后下楼,锁好大门。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偶尔有自行车骑过,铃鐺声清脆地响一下,又远去。
帐目清白的日子,就这么一天天过。今天查完了,明天继续记。记清楚了,心里就亮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