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新春到。
靖武元年的除夕。
长安城银装素裹，万家灯火。
紫宸殿內炭火正旺，王长乐坐在御案后，面前堆叠著来自帝国各处的奏章。
硃笔在他手中时停时写，天下初定，百废待兴，开国第一年，有太多事情需要他亲自定夺了。
殿门轻轻推开，蓝汐端著一个青瓷汤盅走了进来。
“公子，我熬了参汤，趁热喝点。”
即使到了今天，她还是喜欢称呼王长乐为公子。
王长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，蓝汐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，递到王长乐唇边，眼波流转。
蓝汐一边餵他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摊开的奏章，她仔细看了几行，眼睛不由得微微睁大，惊嘆道：
“草原上都建了三十一座城池了？这才一年...好快的速度啊！”
王长乐笑了笑：“草原各部如今安分了，出人出力很积极。移民实边的政策也在稳步推进，不少內陆无地或少地的百姓愿意过去，分田分地，头三年免税。预计五年內，一百座城池全部完工，形成网状，互为犄角。”
蓝汐將一盅汤餵完，又用手帕替他拭了拭嘴角。
“今天是除夕，一家团圆的日子，父亲母亲，映雪姐姐，还有孩子们都等著呢。”蓝汐轻声催促。
两人相携走出紫宸殿。
殿外，雪花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，在宫灯映照下，宛如碎玉琼花。
太监宫女们提著灯笼在前引路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朝著后宫方向走去。
沿途可见宫殿檐角悬掛的大红灯笼，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喜庆。
慈寧宫今夜格外热闹。
宫人们將宫殿布置得焕然一新，处处张灯结彩，充满了年节的气氛。
正殿內，巨大的炭盆烧得通红，温暖如春。
父亲在宫中拘束了些，只看著下首的孙儿孙女们玩闹。
母亲目光不时飘向殿外，她一边等儿子儿媳，一边给小倩做思想工作，说给她挑了好多世家公子，小倩无语中...
王长勇也回来了，他去年从青州靖武书院毕业后，被王长乐扔到京营曹变蛟手下磨练了半年，如今在兵部掛了个閒职学习，个头又躥高了一截，脸上褪去了些许稚气，多了几分军旅磨礪出的硬朗，正陪著父亲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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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宸穿著大红锦衣，像个小炮弹似的在殿內跑来跑去，和王乐泓玩的不亦乐乎。
江映雪平时对他很严苛，也就除夕这等日子才能放开了玩。
王玥穿著同款的粉红小袄，头上扎著两个小揪揪，安静些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隨著哥哥的身影转动，怀里搂著小赤火熊。
现在小赤火熊已经不怎么黏王长乐了，天天围著王玥跑来跑去。
“陛下，皇贵妃到——”宫人通报。
王长乐和蓝汐携手而入，向上首的父母行礼问安。
母亲连忙招手，王宸第一个扑过来，王玥也抱著小赤火熊，迈著小短腿跑过来，仰起小脸，软软地叫：“父皇，母妃。”
一家人终於到齐，除夕家宴正式开始。
没有外臣，没有繁琐的礼仪，就是最寻常的家宴。
王长乐可不喜欢除夕夜陪一群老东西玩什么赐宴的无聊活动。
桌上摆的全是山东老宅常吃的饭菜。
父亲难得话多，讲著云溪村试验田里那些新作物长势如何，辣椒结了多大，西瓜藤蔓爬了多远...
母亲忙著给孙子孙女们夹菜，尤其盯著王长乐，让他多吃点。
王长勇说起在兵部的见闻，曹变蛟如何治军严明。
江映雪和蓝汐说著宫里过年的准备和孩子们的新衣。
王宸和王玥吃得满嘴油光，王乐泓努力扮演著可靠兄长的角色，照顾著侄子侄女。
家宴过后，一家人移步暖阁，围著炭火守岁。
宫女们端上瓜果点心，泡上香茶。
王宸和王玥早已坐不住，央求著要和金雕玩。
王长乐道：“乐泓，你带著宸儿，让小金载著你们在宫里低空飞两圈，小心些，別飞高了。”
“是，堂兄。”王乐泓眼睛一亮。
他早就想试试了，王宸更是欢呼雀跃。
很快，殿外传来金雕清越的鸣叫和王宸兴奋的尖叫声。
透过窗户，能看到巨大的金雕展开双翼，在宫殿上空低低盘旋，背上坐著王乐泓，以及被王乐泓护在身前小脸激动得通红的王宸。
金雕的灵性那不用说，飞行平稳，只在低空缓缓滑翔，让两个小傢伙过足了飞行的癮。
母亲和江映雪看得心惊胆战，王玥也趴在窗前，羡慕地看著哥哥在天上飞，她抱著小赤火熊，蹭到王长乐身边，仰起小脸，小声说：
“父皇，玥儿也想出去看看...”
“哦？玥儿想去哪里看？”王长乐將女儿抱到膝上。
“玥儿生日那天，听小顺子说，长安城里有好多好多灯笼，还有爆竹，可热闹了...玥儿还没看过宫外除夕是什么样子呢。”
王玥的声音细细软软，带著期盼。
她说的小顺子是照顾她的小太监。
王长乐看了一眼窗外，雪似乎小了些。
她对蓝汐和江映雪那边做了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，又对父母示意了一下，然后抱起王玥，对趴在她怀里的小赤火熊也眨了眨眼。
下一刻，王长乐身形微动，抱著女儿掠出了暖阁，几个起落，便消失在宫殿重重檐角之后。
以他如今修为，带著女儿避开宫中守卫的耳目，实在是轻而易举。
宫墙外，是另一个世界。
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了灯与火的海洋。
家家户户门前都掛起了大红灯笼，映著未化的积雪，一片通红。
爆竹声此起彼伏，震耳欲聋，火光不时窜上夜空，炸开一团团金红色的光晕。
王玥紧紧搂著父皇的脖子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小嘴微张，已经完全看呆了。
她从未见过如此璀璨的景象。
鲜活的，热烈的，扑面而来的璀璨。
砰——啪——
又一串爆竹街角炸响，火星四溅。
王玥看到那绚烂的光，咯咯笑起来，小手拍著：“父皇，看！好亮！好响！”
小赤火熊探出脑袋，这有什么好看的嘛...
王长乐用披风裹紧女儿，身形在屋顶上轻盈地纵跃，带著女儿掠过一片片灯火璀璨的街巷，穿行到了寻常百姓居住的坊市。
透过窗户门户，能看到一家人围坐在桌前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，象徵“年年高”的年糕，还有那驱邪避疫全家共饮的屠苏酒。
孩子们穿著定浆洗得乾乾净净的衣裳，兴奋地跑来跑去。
饭后，许多人家並不急著入睡。
全家围坐在火塘边，借著明亮的火光，女主人缝补衣物，男主人修理著家什，老人们给孙儿讲述著古老的传说。
孩子们则提著简陋的小花灯，在院子里嬉戏。
即使是最清贫的人家，今夜也会让一盏油灯亮到天明，祈求来年的光明与顺遂。
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从巷子深处传来，惊起几声犬吠，隨即又归於温暖的嘈杂。
这就是人间烟火，万家团圆。
王玥看小小的脑袋靠在父亲肩膀上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窗户里的光影。
原来，人们是这样过年的。
不知看了多久，王玥的眼皮开始打架。
她倦意上涌，小手里的花灯垂下，她抱著小赤火熊，小脸贴在它温暖柔软的绒毛上，就这样睡著了。
嘴角还掛著一丝甜甜的笑意。
王长乐怜爱的看著女儿。
他调整了姿势，让女儿睡得更舒服些，又拉了拉披风为她挡住夜风。
小赤火熊缩了缩身子，依偎得更紧。
雪，又悄悄下了起来，覆盖著屋檐街巷。
炎炎夏日一眨眼就到了。
王长乐决定带小家庭出去玩。
他將天下政事分门別类，打包给了军机处和內阁，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。
夏天最好玩的地方自然是海边了。
没有仪仗，没有扈从三千，只有几艘快船悄然离开了长安，沿大运河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