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主任,具体什么情况?”王恪问。
“问题多了去了!”周主任如数家珍,“辊道对不齐,钢坯经常卡住。轧辊轴承寿命短,一个月就得换。压下系统不灵,厚度控制不准。还有这加热炉,烧的煤比別的厂多三成,温度还上不去……”
王恪一边听,一边观察轧机运行。
他的感知无声展开,覆盖整个机组。在普通人眼里,这只是台轰鸣的机器;但在王恪眼里,每一个零部件的运动轨跡、受力状態、温度分布,都清晰可见。
问题確实很多。
辊道电机功率不足,导致输送速度不稳定。
轧辊轴承座的润滑结构设计不合理,导致润滑油泄漏严重。
压下螺丝的螺纹磨损,导致间隙过大。
加热炉的耐火材料老化,保温性能差……
这些都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问题,但在这个年代,缺乏检测手段,缺乏分析工具,工人们只能凭经验摸索,头疼医头脚疼医脚。
“我能看看图纸吗?”王恪问。
“有有有!”周主任从车间办公室抱来一摞图纸,摊在桌子上。
图纸是手绘的,线条工整,但已经很旧了,边角磨损。王恪一张张翻看,速度很快。张明远在旁边看著,起初以为他只是装样子,但很快发现不对——王恪看图的专注度,以及偶尔提出的问题,都表明他確实懂。
“这张总装图上的公差標註,和零件图对不上。”王恪指著一处。
张明远凑过去看,果然如此:“这是老问题了,日本人留下的图纸就有错误,我们一直没改过来。”
“加热炉的烟道设计也有问题。”王恪翻到另一张图,“这个弯角太急,导致烟气回流,影响了燃烧效率。”
周主任听得眼睛发亮:“王科长一眼就看出来了?我们烧炉的老刘头也这么说,但他讲不出道理!”
“这些都可以改进。”王恪合上图纸,“不过需要时间。”
“能改进就好,能改进就好!”周主任搓著手,“王科长,您可得帮我们想想办法!这个月生產任务又加了,完不成要扣奖金的!”
“我儘量。”王恪说。
在轧钢车间待了一个多小时,王恪又去了其他车间:锻造车间、机加工车间、热处理车间、装配车间……
每个车间都有自己的问题:老式锻锤基础鬆动、车床精度丧失、热处理炉温控不准……
张明远一路陪同,起初是公事公办的態度,但隨著王恪不断指出问题,他的眼神渐渐变了。这个年轻的留学生,不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。
中午,两人在厂食堂吃饭。
食堂很大,能容纳几百人同时就餐。工人们排队打饭,主食是窝头和米饭,菜是白菜燉豆腐和炒土豆丝,每人还有一小块咸菜。
王恪和张明远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“王科长今天看的,都是厂里的老大难问题。”张明远吃著窝头,缓缓说道,“有些问题存在十几年了,不是不想解决,是解决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王恪问。
“没钱,没材料,没技术。”张明远苦笑,“厂里每年那点维修经费,只够修修补补。要改造设备,得向上级打报告,批不批还不一定。至於技术……咱们这些人,大多是旧社会过来的,没受过系统教育,自己摸索著干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
王恪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张工,我刚来,情况不熟。以后技术科的工作,还需要您多支持。”
“你是科长,我听安排。”张明远说,但语气比上午软了些。
“不是谁听谁的。”王恪认真地说,“我们都是为了把厂里的技术工作搞好。您经验丰富,我理论还行,咱们互补。技术科不是谁的一言堂,大家商量著来。”
张明远抬起头,看著王恪,好一会儿才说:“王科长这话实在。”
“明天开会,我想先討论轧机改造的事。”王恪说,“从小改小革开始,见效快的先做。比如辊道对齐的问题,应该不难解决。”
“你有思路?”
“有点想法,还需要和大家討论。”
张明远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吃完饭,王恪回到技术科办公室。
下午,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开始整理思路。从系统空间调出相关资料——不是2025年的先进技术,而是1950年代国际上成熟的轧钢技术。
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:既解决问题,又不显得太超前。
最后,他画了几张草图:
一张是辊道对齐的调整工装,用简单的槓桿原理,可以在不停机的情况下微调辊道位置。
一张是轧辊轴承座的密封改进方案,用常见的毛毡和皮革组合密封,成本低效果好。
一张是加热炉烟道的小改造,增加一个导流板……
都是小改进,但恰恰是这些“小问题”,长期困扰著生產。
画完图,他又写了一份简要说明。用的是这个时代技术文件的格式和语言,力求通俗易懂。
下班铃响时,王恪刚好写完。
他收拾好东西,走出办公楼。厂门口,工人们如潮水般涌出,自行车铃声、说笑声混成一片。
推车出厂门时,他看见许大茂在门口等著。
“王科长!”许大茂小跑过来,“第一天上班怎么样?”
“还行,熟悉熟悉情况。”
“张工没为难您吧?”许大茂压低声音,“那老傢伙,仗著自己资歷老,平时谁都不放在眼里。”
“张工很专业,教了我很多。”王恪淡淡地说。
许大茂一愣,隨即笑道:“那是那是,张工技术是没得说。王科长您大气!”
两人並肩骑车回家。
路上,许大茂又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厂里的人际关係:哪个领导有什么癖好,哪个车间主任和谁不对付,哪个女工和谁搞对象……
王恪安静听著,偶尔应一声。
回到95號院,天已经擦黑。
王恪刚停好车,就听见中院传来贾张氏的声音:“哎哟,王科长下班了?第一天上班累不累啊?”
“还行。”王恪推车进东跨院。
“王科长!”贾张氏跟到院门口,“你家就一个人,做饭多麻烦。要不以后就在我家搭伙?一个月给十块钱就行!”
王恪脚步一顿,转身看著贾张氏。
贾张氏脸上堆著笑,但眼神里是算计。
“不用了贾大妈,我自己会做。”王恪平静地说,“而且厂里有食堂,中午可以在厂里吃。”
“食堂哪比得上家里饭……”贾张氏还想说。
“谢谢您的好意,真的不用。”王恪打断她,推车进门,把门关上了。
门外传来贾张氏的嘟囔:“不识好歹……”
王恪摇摇头,开始生火做饭。
煤球炉子不好点,他费了些功夫才生著火。煮了一锅麵条,就著咸菜吃了。
晚饭后,他坐在灯下,继续完善明天的会议材料。
窗外,四合院渐渐安静下来。
偶尔有孩子的哭声,大人的呵斥声,还有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。
这就是1950年的夜晚,平静,简单。
王恪放下笔,走到窗前。
他看著院子里那两盆新买的菊花——今天下午回来时在胡同口买的,花农说是晚菊,能开到十一月。
月光下,黄色的花瓣微微颤动。
第一天过去了。
技术科的工作,才刚刚开始。
明天要开会,要面对那些可能不服气的同事,要提出改进方案,要开始真正改变这个老厂。
每一步都要稳,都要准。
不能急,但也不能太慢。
王恪深吸一口气,关灯休息。
躺在床上,他最后回想了一遍今天的所有细节:
李副厂长的期望,张明远的审视,车间主任的急切,工人们的疲惫……
还有厂里那些亟待解决的问题。
明天,就从最简单的辊道对齐开始。
一点一点来。
改变,就从这些小处开始。
如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