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七日晚,易中海家。
昏黄的灯光下,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,手里端著茶缸,目光却盯著桌上摊开的那本《论共產党员的修养》。书页翻在第三章,標题是“共產党员的自我改造”,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一大妈坐在对面纳鞋底,针线在粗布上穿梭,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。她抬眼看了看老伴,轻声问:“老易,想什么呢?一晚上心神不定的。”
易中海回过神,放下茶缸:“没什么,就是想想院里的事。”
“又是王科长的事?”一大妈放下针线,“人不是调走了吗?还琢磨什么?”
“调走了,可院子还在。”易中海嘆口气,“东跨院空著,他迟早会回来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而且我听说,他那个项目很重要,工业局直接抓的。今天陈同志来厂里,杨厂长陪著,阵仗不小。”
一大妈不以为然:“人家干大事,跟咱们有什么关係?咱们过好咱的日子就行了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易中海摇头,“王科长这个人,不简单。你看他进院这几个月,表面不声不响,可院里这些事,哪件他看不明白?许大茂造谣,他没发作;李副厂长使绊子,他没吃亏;现在又调到重要项目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低:“我总觉得,咱们院,要变天了。”
一大妈重新拿起针线:“变什么天?你还是院里的一大爷,大伙儿都敬著你。王科长再有本事,也是小辈,还能翻天?”
易中海没接话,端起茶缸喝了口茶,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。
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厂里看到的那一幕——
陈同志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,王恪陪著,三人边走边聊。陈同志拍著王恪的肩膀,说“好好干,组织上对你寄予厚望”。杨厂长在旁边笑著点头,那態度,比对厂里那些老资歷的副厂长还尊重。
当时易中海正好路过,想上去打个招呼,可三人聊得投入,根本没人注意到他。他只好站在走廊拐角,看著王恪陪著两位领导走远。
那种被忽视的感觉,让易中海心里很不舒服。
他是八级钳工,厂里的技术骨干;是四合院的一大爷,院里的话事人。几十年来,谁见了他不喊一声“易师傅”或“一大爷”?
可王恪……似乎从来没真正把他放在眼里。
不是不尊重,而是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平等。王恪叫他“易师傅”或“一大爷”,但语气里没有其他人那种发自內心的敬畏。討论院里的事,王恪会说“听一大爷安排”,但真遇到大事,王恪有自己的主意,而且往往是对的。
这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,让易中海感到自己的权威在鬆动。
“老易,”一大妈忽然说,“我听说,柱子昨晚请王科长喝酒了?”
易中海心头一跳:“谁说的?”
“秦淮茹看见的。说两人在柱子屋里,喝了大半瓶酒,有说有笑的。”一大妈纳著鞋底,“柱子这孩子,难得请人喝酒。看来他跟王科长处得不错。”
易中海脸色沉了下来。
何雨柱,他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。父母早亡,是他和一大妈帮著照应,才没走歪路。虽然脾气倔,嘴硬,但心地不坏,对他这个一大爷也还算尊敬。
可这几年,特別是王恪进院后,傻柱跟他的关係似乎淡了。不像以前那样,有事没事来坐坐,说说心里话。
现在倒好,傻柱主动请王恪喝酒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在王恪和他易中海之间,傻柱更认可王恪?
“柱子这孩子……”易中海喃喃道,“心思单纯,容易被人拉拢。”
一大妈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別多想。柱子就是脾气直,谁对他好,他就对谁好。王科长上次在厂里帮他说过话,他记著情。”
“帮他说什么话?”易中海问。
“就上次食堂招待,工业局那个陈同志夸柱子菜做得好,还问起王科长在院里的情况。”一大妈说,“柱子说了几句公道话,陈同志转告了王科长,王科长就记著了。”
易中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。
原来还有这层关係。王恪通过傻柱,在工业局领导面前树立了好形象;傻柱因为说了公道话,得到了王恪的认可。两人互相成就,反倒把他这个一大爷晾在一边。
“不行。”易中海忽然站起来。
“什么不行?”一大妈抬头看他。
“得开个全院大会。”易中海在屋里踱步,“许大茂造谣的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得有个说法,得让大伙儿知道,院里的事,得按规矩办。”
一大妈皱眉:“都过去这么多天了,还提它干嘛?许大茂现在见人就躲,已经够难看了。”
“这不是许大茂一个人的事。”易中海停下脚步,神情严肃,“这是风气问题。背后造谣,破坏团结,这是大忌。如果不处理,以后院里谁还敢说真话?谁还敢信任邻居?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但心里清楚,开这个会,不只是为了“整顿风气”。
他要借这个机会,重新確立自己在院里的权威。要让所有人看到,院里的大事,得由他这个一大爷来主持;谁对谁错,得由他来评判。
特別是王恪——虽然人不在,但会是为他开的。他要让王恪知道,在四合院这个地盘上,有些规矩,不能破。
“明天晚上,开大会。”易中海下定决心,“我去通知各家。”
五月八日,傍晚。
易中海吃过晚饭,挨家挨户通知开会。前院阎埠贵家,中院贾家、傻柱家,后院刘海中家、许大茂家……一家不落。
通知到傻柱家时,傻柱刚洗完碗,擦著手问:“一大爷,开什么会啊?”
“关於前些天那些谣言的事。”易中海说,“得有个说法,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。”
傻柱皱眉:“都过去好几天了,还提它干嘛?王科长自己都不计较。”
“王科长不计较,是他的大度。但我们院里,得有规矩。”易中海语气严肃,“这种事不处理,以后还得了?”
傻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说了句: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通知到许大茂家时,许大茂脸都白了:“一、一大爷,这……没必要吧?我都知道错了,王科长也没怪我……”
“知道错了,就更应该当著大伙儿的面认错。”易中海看著他,“这样才能真正吸取教训,也让大伙儿引以为戒。”
许大茂苦著脸,不敢反驳。
晚上七点半,全院大会在中院召开。
易中海搬了张桌子放在中间,自己坐在桌后。一大妈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。其他各家陆续搬著凳子出来,围成半个圈。
贾东旭和秦淮茹来了,贾张氏没来,说是不舒服。但易中海知道,她是怕丟脸——她之前没少跟著说王恪的閒话。
阎埠贵来了,搬了个小马扎,还带了笔记本和钢笔,一副要认真记录的样子。
刘海中来了,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,背著手,踱著方步,那架势倒像是他来主持大会。
傻柱来得晚,搬了把破椅子,坐在人群边缘,低著头抽菸。
许大茂最后来,畏畏缩缩地找了个最不显眼的位置坐下,头都不敢抬。
易中海环视一圈,发现还缺一个人——王恪。
“王科长呢?”他问。
“王科长下午回来了,又走了。”傻柱说,“说项目上忙,今晚不回来了。”
易中海心里一沉。王恪不参加,这会开得就没那么有意义了。但他话已经放出去了,不能不开。
“既然王科长有事,那咱们就先开。”易中海清了清嗓子,“今天召集大家开会,主要是说说前些天院里的一些传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眾人:“咱们院,几十年来,邻里和睦,团结互助。可前些天,有些人,在背后散布谣言,说王科长的坏话。这种行为,严重破坏了咱们院的团结,造成了很坏的影响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,都看向许大茂。
许大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“经过了解,这些谣言,主要是一些人听风就是雨,不负责任地乱传。”易中海说这话时,刻意没点名,“当然,也有一些人,出於各种目的,故意散布。”
他看向许大茂:“许大茂,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许大茂身上。
许大茂颤抖著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一、一大爷,我……我知道错了。我不该听信谣言,更不该跟著乱传。我向王科长道歉,向大家道歉……”
他说得磕磕巴巴,额头上全是汗。
易中海看著他,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掌控感。反而觉得,这样逼著许大茂当眾认错,有点……不得劲。
“光道歉不够。”刘海中忽然开口,背著手站起来,“许大茂,你这种行为,往小了说是破坏团结,往大了说是污衊同志!得写检查,深刻检討!”
阎埠贵也推了推眼镜:“是啊,得有个处理意见。不然以后谁都乱说,院里还怎么团结?”
易中海看向其他人:“大家觉得呢?”
没人说话。秦淮茹低头搓衣角,贾东旭看著地面,傻柱继续抽菸。
易中海忽然感到一阵无力。这场会,本应该由他主导,由他定调子。可现在看来,大家只是被动参与,甚至有些牴触。
“这样吧,”他定了定神,“许大茂写一份书面检查,交给我。另外,罚打扫院子一个月,大家监督。”
这个处理不轻不重,算是给了个台阶。
许大茂连连点头:“我写,我扫!保证完成任务!”
按说,会开到这儿就该结束了。易中海达到了目的——处理了许大茂,整顿了风气,展示了自己的权威。
可就在这时,傻柱忽然开口:“一大爷,我有个问题。”
易中海看向他:“柱子,你说。”
“许大茂造谣,是该处理。”傻柱掐灭菸头,抬起头,“但我想知道,那些谣言是从哪儿来的?许大茂听谁说的?谁告诉他李副厂长反映王科长问题的事?”
这个问题很尖锐。
许大茂脸更白了,支支吾吾:“我……我也是听別人说的……”
“听谁说的?”傻柱追问。
“就……就厂里有些人议论……”许大茂不敢说李副厂长的名字,他知道那是个雷。
易中海皱起眉头:“柱子,这事……”
“一大爷,我不是针对谁。”傻柱打断他,“我就是觉得,要处理就处理彻底。不能光处理传谣的,不处理造谣的源头。不然今天处理了许大茂,明天还有李大茂、张大茂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,但易中海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傻柱这是在质疑他处理的公正性。
“柱子说得对。”阎埠贵忽然附和,“源头也得查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