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恪发现,包玉刚和霍英东是两种风格。霍英东更务实,更接地气;包玉刚更注重理论和系统,更有战略眼光。
“包先生觉得,香港的航运业,未来该怎么发展?”王恪问。
包玉刚想了想:“现在的模式不行。香港船东大多是小打小闹,几条船,跑固定航线,靠关係和运气吃饭。要想做大,必须公司化运营,建立现代管理制度,还要有稳定的货源和长期的租约。”
“这需要大资本。”
“对,所以航运和金融必须结合。”包玉刚说,“银行提供贷款,船东买船,然后和大型货主签订长期运输合同,用合同向银行抵押,再买更多的船……这是一个良性循环。”
王恪听出来了,这已经接近后世包玉刚“船王”模式的核心思路了。
“包先生有想过自己来做吗?”他问。
包玉刚摇摇头:“现在不是时候。我在银行工作,能看到很多信息。韩战一打,国际局势太不稳定,航运风险太大。而且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:“往內地运货,现在查得很严。我这身份,不方便做这些。”
王恪明白了。包玉刚此时还是银行高级职员,有公职在身,確实不方便涉足敏感贸易。而且他比霍英东更谨慎,更注重风险控制。
“但包先生应该也看到了,內地对航运的需求很大。”王恪说,“现在不方便,將来呢?”
包玉刚看著王恪,眼神很锐利:“王先生今天来,不只是为了谈航运吧?”
“明人不说暗话。”王恪坦然道,“我是受朋友之託,来和包先生交个朋友。这位朋友认为,像包先生这样懂金融、懂航运、有国际视野的人才,將来能为国家做很多事。”
“朋友?是『观潮生』先生吗?”包玉刚突然问。
王恪心里一惊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包先生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包玉刚笑了,“最近商界都在谈论那篇文章。我仔细读过,作者对国际经济的理解很深,而且……字里行间,能看出对国家的关切。今天王先生来找我,谈航运,谈金融,谈內地需求,思路和那篇文章一脉相承。”
聪明人。王恪心里评价。
“既然包先生猜到了,我也不瞒著。”王恪说,“观潮生先生確实托我转达一个意思:国家建设需要各方面人才,金融和航运尤其重要。希望包先生將来有机会,能在这方面多发挥作用。”
包玉刚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在上海银行工作,经常接触內地来的同志。他们很不容易,资金短缺,技术落后,但干劲很足。我看好这个国家的前景,也愿意尽一份力。但现在……时机还不成熟。”
“理解。”王恪说,“观潮生先生也说,有些事急不得。先积累,先准备,等时机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交换了联繫方式。包玉刚答应,会关注航运业的信息,有机会多交流。
离开潮州菜馆时,王恪心情不错。
霍英东和包玉刚,两个人,两种风格,但都是爱国商人,都有真才实学,都看好国家前景。
这就够了。
种子已经播下,接下来就是等待和培育。
七月二日,王恪收到郑秘书的消息,约他在九龙塘一家书店见面。
这是一家很小的二手书店,藏在巷子深处,店主是个戴著老花镜的老先生,整天埋头修书,对顾客爱答不理。
王恪到的时候,郑秘书已经在书架深处等著了。
“王先生,最近接触得怎么样?”郑秘书低声问。
“见了霍英东和包玉刚。”王恪简要匯报了情况,“霍先生態度明確,愿意继续做,也愿意保持联繫。包先生更谨慎些,但表示看好国家前景,將来有机会愿意出力。”
郑秘书点点头:“组织上评估过了,这两个人都可信。霍先生已经在实际行动,要支持。包先生暂时观望,但可以保持联繫。”
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,翻开,里面夹著几页纸。
“这是组织上转来的新任务。”郑秘书说,“朝鲜战场进入相持阶段,前线急需一批医疗设备和药品。原来的运输渠道最近出了点问题,需要开闢新线路。组织上希望,你能协助霍先生,把一批货安全运出去。”
王恪接过那几页纸,是货物清单:手术器械、麻醉药品、止血带、消毒用品……数量不小。
“什么时候要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郑秘书说,“前线等不起。”
“运输线路呢?”
“霍先生那边有一条秘密航线,从大鹏湾走。但最近英国水警加强了巡逻,美国第七舰队的飞机也在那一带活动。风险很大。”郑秘书说,“组织上的意思是,不能强求。如果风险太大,可以暂缓,但不能让霍先生暴露。”
王恪想了想:“我来想办法。除了海上运输,有没有考虑过其他途径?”
“比如?”
“空运。”王恪说,“用小型飞机,夜间低空飞行,从香港飞往广东境內。航程短,速度快,不易被拦截。”
郑秘书愣住了:“空运?这……这太大胆了。而且哪里找飞机?哪里找飞行员?怎么避开雷达?”
“飞机我可以想办法。”王恪说,“飞行员……香港有一些退役的空军飞行员,可以想办法接触。至於雷达,1951年的雷达技术还不完善,低空飞行有很大盲区。”
他说得很肯定,因为系统空间里有详细的1950年代航空资料。这个时期,台湾国民党空军经常派飞机骚扰东南沿海,用的就是低空突防战术,成功率不低。
郑秘书沉思良久:“这个想法太大胆,我要向上级请示。但你可以先做些准备,比如接触飞行员,了解可行性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”郑秘书又说,“组织上收到消息,美国国会正在討论新的《巴特尔法案》,要进一步加强对华禁运。预计八月份会通过。到时候,药品、医疗器械、工业设备的管制会更加严格。我们要抓紧时间,在这之前多运一些物资进去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王恪说,“我会加快进度。”
离开书店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王恪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,脑海里飞速运转。
空运的想法,看似大胆,但並非不可行。
1951年,香港启德机场每天起降的飞机不少,除了民航,还有一些私人飞机和小型货运飞机。如果能弄到一架,改装一下,夜间低空飞行到广东,卸货后立即返回……
技术上可行,但实际操作困难重重:飞机来源、飞行员招募、航线规划、地面接应、躲避侦测……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
但前线等著药品救命。
再难,也要试试。
回到住处,王恪立即开始工作。
他先通过系统空间,调出1951年香港航空业的资料。启德机场的运营情况,驻港英国空军的巡逻规律,周边雷达站的分布,广东沿海的地形和气象条件……
然后,他列出了一个清单:
飞机型號选择:需要小型、低速、航程300公里以上的飞机。最佳选择是二战时期的dc-3/c-47运输机,香港有几架在飞货运。其次是比奇18小型飞机,速度慢但灵活。
飞行员:需要熟悉夜间低空飞行,有复杂气象条件下飞行经验,最好是退役军人,政治上可靠。
航线规划:从启德机场起飞后,立即降低高度,贴海面飞行,绕过英军雷达站,从大鹏湾进入广东领空。全程飞行时间约40分钟。
地面接应:需要在广东境內寻找合適的降落场或空投场。最好是平坦的沙滩或田野,夜间有信號指引。
掩护方案:可以用“私人飞机夜航训练”或“航空摄影”等理由申请飞行计划,实际飞行时偏离航线。
每一个问题,都需要解决。
王恪在书房里工作到深夜。桌上摊满了地图、资料、计算草稿。他时而查阅系统信息,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,时而陷入沉思。
凌晨两点,陈卫端来宵夜:“王工,吃点东西吧。”
“放那儿吧。”王恪头也不抬,“陈卫,你认不认识会开飞机的人?”
陈卫一愣:“开飞机?我在部队时认识一个,是国民党的空军飞行员,起义过来的。现在好像在广州的航校当教员。”
“起义过来的……”王恪思索著,“政治上应该可靠。你能联繫上吗?”
“可以试试,但需要时间。”陈卫说,“王工,你要找飞行员做什么?”
“可能要运一批很重要的货。”王恪没有细说,“你先试著联繫,但要注意安全,不要暴露意图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卫离开后,王恪继续工作。
空运计划风险极大,一旦暴露,不仅会损失飞机和货物,还会牵连很多人,甚至引发外交风波。
但如果不做,前线就会缺少药品,就会有人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而牺牲。
这个选择,其实没有选择。
王恪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但尽人事,不问吉凶。
然后他收起所有资料,锁进保险柜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但东方,已经隱隱透出曙光。
新的一天,即將开始。
而他要走的这条路,也会在曙光中,继续延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