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院大会后的第三天,深夜十一点半。
王恪刚整理完一份关於氧气顶吹转炉炼钢技术要点的材料,正准备休息,忽然听到东跨院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声音很轻,带著试探性的犹豫。
王恪皱了皱眉。这个时间点,院里的人基本都睡下了,谁会来敲门?
他走到窗边,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。月色下,一个穿著碎花衬衣的身影站在门外,正是秦淮茹。
王恪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站在原地,静观其变。
“王科长,您睡了吗?”门外传来秦淮茹压低的声音,带著几分焦急,“我是秦淮茹,有点急事想找您帮忙。”
王恪依然没动。
“王科长?”秦淮茹又敲了两下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,“棒梗发烧了,烧得厉害,家里实在没钱去医院……我知道不该这么晚打扰您,可孩子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王恪心中瞭然。棒梗生病可能是真,但深更半夜孤男寡女,秦淮茹选择这个时间来敲门,恐怕不只是为了借钱这么简单。
他想起全院大会上自己那番关於接济的记录,想起院里那些关於他“发了財”的传闻,想起贾张氏那双时刻算计著的眼睛。
这是一个试探,也是一个陷阱。
如果他开门,无论给不给钱,明天院里就会传出“王科长半夜给秦淮茹开门”的閒话。以这个年代的风气,这种閒话足以毁掉一个人的名誉。
如果他不开门,见死不救的帽子就会扣上来。秦淮茹只要在院里哭诉几句,说他“有钱买糖却没钱救孩子”,就足够让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形象受损。
进退两难。
但王恪早有准备。
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钢笔,快速写了一张纸条。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五块钱,用纸条包好。
做完这些,他才走到门边,但依然没有开门。
“秦师傅,”王恪隔著门板,声音平静,“孩子生病是大事,不能耽误。我这儿有五块钱,你先拿去看病。不过我现在不太方便开门,钱从门缝塞出去,你捡一下。”
门外安静了几秒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秦淮茹的声音有些迟疑。
“救命要紧。”王恪说著,弯下腰,將包著钱的纸条从门缝塞了出去,“快去吧,別耽误了。需要帮忙的话,明天可以去街道卫生站,我跟李站长打过招呼,特殊情况可以减免费用。”
“谢谢,谢谢王科长!”秦淮茹捡起钱,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王恪站在原地,透过门缝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,这才直起身。
他回到书桌前,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:九月十七日夜,秦淮茹称棒梗生病,借予五元(门缝塞出,未开门)。
写完,他吹熄了灯,上床休息。
这一夜,他睡得很安稳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王恪就起床了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厂里,而是先去了街道办。
街道办主任李大姐刚上班,看见王恪有些意外:“王科长?这么早,有事?”
“李主任,有件事想麻烦您。”王恪开门见山,“我们院贾家的孩子昨晚发烧,秦淮茹同志来找我借钱看病。我给了五块,但我觉得,这种临时救急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李大姐点头:“贾家的情况我知道,確实困难。秦淮茹一个人养活五口人,婆婆还不省心……”
“所以我想,”王恪说,“能不能以街道的名义,给贾家安排一些实际的帮助?比如,给秦淮茹在街道小厂找个临时工,或者安排一些糊纸盒、纳鞋底的手工活?这样她既能照顾家里,又能增加点收入。”
李大姐眼睛一亮:“这个主意好!我们街道缝纫厂正好缺临时工,计件工资,时间灵活。我这就去跟厂里说。”
“另外,”王恪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“这是我个人的二十块钱,以街道的名义,作为贾家的临时困难补助。请您转交的时候,说明这是街道根据实际情况发放的,让他们用於孩子的营养和看病。”
李大姐接过信封,感慨道:“王科长,您真是……想得周到。直接给他们钱,怕他们不当回事,这样以街道名义,既帮了忙,又维护了他们的自尊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王恪微笑,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昨晚秦淮茹同志说孩子发烧,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您要是有空,最好派个卫生员去看看,该打针打针,该吃药吃药,费用如果不够,我可以再补。”
“我这就安排!”李大姐站起身,“小王啊,你这份心思,我替贾家谢谢你了。”
“不用谢我,要谢就谢组织。”王恪说,“我只是个普通干部,做点力所能及的事。”
离开街道办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王恪骑著自行车往厂里去,心里盘算著下一步。
帮助贾家是必要的,但不能以个人名义直接给钱,那样只会助长依赖,还会引来更多麻烦。通过街道,既规范,又避免了道德绑架。
更重要的是,这样一来,昨晚秦淮茹的“深夜求助”,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医疗紧急情况,而他的应对方式——隔著门缝给钱,建议去街道卫生站——也完全符合一个正直干部的行为准则。
就算有人想传閒话,也找不到把柄。
上午十点,轧钢厂技术科。
王恪正在和几个技术员討论一台进口铣床的维修方案,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,进来的是厂工会的刘干事。
“王科长,打扰一下。”刘干事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,“有件事想跟您核实。”
“请说。”王恪示意技术员们先出去。
等办公室只剩下两人,刘干事打开文件夹:“今天早上,街道办李主任来电话,说您以个人名义捐款二十块,作为贾家——也就是秦淮茹同志家的临时困难补助。街道那边已经登记入帐,我们厂工会也需要做个备案。”
王恪点点头:“是有这么回事。贾家孩子生病,家庭困难,我觉得应该帮一把。”
“您做得对。”刘干事记录著,“另外,街道还反馈,您建议给秦淮茹安排临时工岗位,他们已经落实了,秦淮茹同志从明天开始,每天下午去街道缝纫厂工作三小时,计件工资,预计每月能增加十五到二十元收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恪说,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直接给钱只能解一时之急,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更重要。”
刘干事合上文件夹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王科长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……昨晚,院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?”
王恪看了他一眼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今天早上,院里有人来厂里反映情况,说您……”刘干事压低声音,“说您半夜给秦淮茹开门,影响不好。不过李主任那边已经把情况说清楚了,您是通过门缝给的钱,根本没开门,而且第一时间就联繫了街道。”
王恪笑了:“看来有人很关心我的私生活啊。”
“您別介意,有些人就是爱嚼舌根。”刘干事说,“工会这边已经记录在案,证明您的行为完全合规。如果有人再乱说,我们可以出面澄清。”
“谢谢。”王恪站起身,“不过不用太费心,清者自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