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的北京,寒风凛冽。
红星轧钢厂的研究所里,暖气烧得很足,但王恪却感到一种由內而外的寒意——不是冷的,是紧张的。
昨天下午,工业部李司长亲自打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“王恪同志,明天上午九点,有领导要见你。穿得整齐些,带上你那份关於自动化生產的报告。其他的,不要多问。”
当时王恪握著电话听筒,手心微微出汗。李司长口中的“领导”,语气那么郑重,让他隱约猜到是谁。
今天一早,王恪特意换上了那套从香港带回来的深灰色中山装——平时捨不得穿,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。衣服熨烫得笔挺,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他对著镜子照了照,三十岁的年纪,因为长期伏案工作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,但眼神很亮,透著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。
八点四十分,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研究所门口。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军人,下车后敬了个礼:“王恪同志?请上车。”
王恪提著公文包上了车。车內很简洁,除了司机,没有其他人。窗帘拉著,看不清外面的路线。
车子在长安街上平稳行驶,经过天安门广场,继续向西。王恪心中瞭然——这是往西郊方向去,那里有些地方,普通人进不去。
果然,车子开进了一处大院。门岗检查得很仔细,看了司机的证件,又看了王恪的介绍信——那是一张很简单的纸条,上面只写著“兹介绍王恪同志前来匯报工作”,落款是工业部办公厅,盖著鲜红的印章。
过了两道岗哨,车子在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前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司机说,“请跟我来。”
王恪下了车,跟著司机走进小楼。楼里很安静,走廊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。墙壁上掛著几幅山水画,笔法古朴,意境悠远。
司机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,轻轻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温和但有力的声音。
司机推开门,侧身让王恪进去,然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。
这是一间书房。很大,但布置得很简朴。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,摆满了书。窗前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桌上堆著文件和书籍。一个五十多岁、穿著普通中山装的男子正坐在桌前看文件,听见声音,抬起头来。
王恪心头一震。虽然早有准备,但真正见到这位经常在报纸上看到的面孔,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“王恪同志,请坐。”领导微笑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王恪深吸一口气,儘量让自己平静下来,在椅子上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不要紧张。”领导放下手中的文件,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我看过你的报告,《论自动化生產的远景》。写得很好,很有见地。”
“谢谢领导。”王恪说,“我只是把看到的一些趋势整理出来,不一定正確。”
“谦虚是美德,但也不要过分谦虚。”领导重新戴上眼镜,“你在报告中提出的工业化路径——从机械化到自动化,再到数位化——虽然只是雏形,但大方向是对的。更难得的是,你提出了具体的技术路线,不是空谈概念。”
他顿了顿,看著王恪:“你今年三十岁?”
“是,年底满三十一。”
“这么年轻,就有这样的见识,不容易。”领导感慨道,“我听工业部的同志说,你在轧钢厂搞技术革新,搞出了『红星牌』工具机,还办研究所,培养人才。这些都是实事,是好事。”
王恪没有接话,等著领导继续说。
“今天找你来,是想听你详细谈谈。”领导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本厚厚的书——《世界工业发展史》,“你对咱们国家的工业化,有什么具体的建议?”
这个问题很大,很重。
王恪沉默了几秒,整理思路,然后开口:“领导,我认为,咱们国家的工业化,要走一条自己的路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领导很有兴趣。
“不能完全照搬苏联模式,也不能盲目学习西方。”王恪说,“苏联重工业基础好,但轻工业薄弱;西方技术先进,但咱们没那个基础。咱们得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,找到一条適合的路。”
领导点点头:“继续。”
“我认为,当前阶段,重点应该放在几个方面。”王恪说,“第一,打好基础。机械工业是工业的母机,工具机是机械工业的基础。咱们要先解决『有没有』的问题,再解决『好不好』的问题。『红星牌』工具机虽然水平还不高,但至少是咱们自己造的,这是一个开始。”
“第二,重视人才。”他继续说,“工业化的核心是人的工业化。没有懂技术、懂管理的人才,再好的设备也用不好。我建议,要系统培养技术工人、技术干部,特別是年轻一代。现在厂里的年轻人,很多只有小学文化,要给他们学习的机会。”
“第三,著眼长远。”王恪的声音更加坚定,“自动化是方向,虽然现在条件还不成熟,但要开始研究,开始积累。就像种树,现在种下种子,十年后才能成材。如果现在不开始,十年后咱们连研究的队伍都没有。”
领导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。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“还有一点。”王恪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,“我建议,在重视重工业的同时,也要適当发展轻工业。重工业投资大、周期长,见效慢。轻工业投资小、见效快,能解决就业,能积累资金,能为重工业提供市场。两者要协调发展。”
这话有点敏感。当时的主流思想是“优先发展重工业”,王恪这个建议,有点“离经叛道”。
但领导没有生气,反而若有所思:“协调发展……你说得有道理。重工业是骨架,轻工业是血肉。只有骨架没有血肉,是站不起来的。”
他回到座位上,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“王恪同志,你这些想法,是怎么形成的?”领导忽然问,“你留学美国,学的是机械工程。按理说,应该更重视技术本身。但你的思考,已经超出了技术范畴,涉及到国家发展的战略层面。”
这个问题,王恪早有准备。
“回国这两年,我在工厂一线工作,看到了很多实际问题。”他说,“设备老旧,技术落后,人才匱乏,这些是表面问题。更深层的是,咱们的工业体系不完整,发展思路不清晰。我就想,如果只埋头搞技术,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必须站得高一点,想得远一点。”
“站得高一点,想得远一点……”领导重复著这句话,点点头,“说得好。搞工业建设,不能只看到眼前,要看到十年后、二十年后。”
他放下笔,看著王恪:“如果让你负责一个方面的工业规划,你最想做什么?”
这个问题太突然,王恪愣了一下。
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这不是真的要他负责什么,而是在考察他的思路。
“如果可能的话,我想做两件事。”王恪说,“第一,建立一套完整的技术人才培养体系。从技术工人到工程师,从一线操作到理论研究,要有系统的培养路径。第二,推动工具机行业的整体升级。以『红星牌』为基础,联合其他工具机厂,建立中国的工具机工业体系。”
领导沉默了一会儿,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。
“王恪同志,”领导缓缓开口,“你的思路很清晰,也很有魄力。不过,你要知道,国家的工业建设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,涉及方方面面,不是一个人、一个厂能完成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王恪说,“我只是提出一些想法,供领导参考。”
“你的想法很有价值。”领导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冬日的景象,“现在国家一穷二白,百废待兴。工业建设刚刚起步,困难很多。但越是困难的时候,越需要有人思考,有人探索。”
他转过身:“你回去后,以个人的名义,写一份更详细的建议。不要拘泥於形式,想到什么就写什么。关於工业化的路径,关於人才培养,关於技术发展,都可以写。写好后,直接交给李司长,他会转给我。”
“是。”王恪也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