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月亮像个冻僵的铜盘,冷冷地掛在天上。
贾家屋里没点灯——不是捨不得煤油,是贾张氏不让:“点灯费油,黑著吧,又死不了人。”
黑暗里,棒梗的哭声断断续续:“奶奶,我饿……”
“饿饿饿,就知道饿!”贾张氏坐在炕沿上,声音嘶哑,“你妈不是去挣钱了吗?等她回来就有吃的了!”
秦淮茹確实去挣钱了。
厂属服务社的糊纸盒车间,晚上加开了一班。从下午六点到晚上十点,四个小时,糊满三百个纸盒能换半斤粮票。秦淮茹从五点就去了,想多糊一点。
可现在都快十一点了,她还没回来。
“妈,我妈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小当怯生生地问。
“她敢!”贾张氏恶狠狠地说,“她不回来,你们喝西北风去?”
话虽这么说,她自己心里也慌。米缸昨天就彻底空了,今天全家就吃了两顿野菜糊糊——野菜还是秦淮茹早上出门前,天没亮去城外挖的。
棒梗的哭声越来越大,贾张氏心烦意乱,一巴掌拍在炕沿上:“別嚎了!再嚎把你扔出去!”
棒梗嚇得一哆嗦,哭声憋在喉咙里,变成抽噎。
这时,门开了。
秦淮茹拖著步子走进来,手里拎著个布兜。她浑身都是浆糊味,手指上缠著破布条——糊纸盒时磨破了,渗出的血把布条都染红了。
“回来了?”贾张氏立刻站起来,“换了多少?”
秦淮茹没说话,把布兜放在桌上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包。
贾张氏抢过去打开,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——是棒子麵,最多半斤。
“就这点?!”她声音尖厉起来,“你糊了一晚上,就换了半斤?”
“三百个……只糊了二百八。”秦淮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李主任说,差二十个,只能给半斤。”
“废物!”贾张氏把纸包摔在桌上,“人家阎解成在厂里干点活,王恪就给十斤棒子麵!你呢?干一晚上就半斤?你是干什么吃的!”
秦淮茹站著不动,任她骂。
骂累了,贾张氏喘著粗气坐下,眼睛盯著那半斤棒子麵,忽然说:“不行,明天你得去找王恪。”
秦淮茹猛地抬头。
“看什么看?”贾张氏理直气壮,“他能给阎老西家送粮,凭什么不能给咱家?你去找他,好好跟他说说。咱家比阎家困难多了,他要是有点良心,就该接济接济!”
“妈,王科长上次说了,那是奖励解成工作……”
“工作?”贾张氏冷笑,“你也在工作啊!糊纸盒不是工作?他凭什么不奖励你?”
秦淮茹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她知道跟婆婆讲不清道理。王恪那套“按劳分配”的原则,在贾张氏这里就是狗屁——她就认一个理:你有粮,我没粮,你就该分给我。
“明天一早就去。”贾张氏下了命令,“带上棒梗,让孩子哭给他看。我就不信他心那么硬!”
“我不去。”秦淮茹突然说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不去。”秦淮茹重复了一遍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王科长帮我是情分,不帮是本分。我不能……不能拿孩子去逼他。”
贾张氏愣了两秒,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:“好啊你!翅膀硬了是不是?我告诉你,这个家还没轮到你做主!你去也得去,不去也得去!要不然……要不然明天全家都別吃饭了!”
这话戳中了秦淮茹的软肋。
她可以不吃饭,可孩子们呢?棒梗才十岁,小当六岁,槐花才三岁……
黑暗里,她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秦淮茹还是去了东跨院。
不是自愿的,是贾张氏押著她去的。老太太一大早就在院里嚷嚷,说要去求王科长开恩,声音大得全院都能听见。
易中海出来劝:“老嫂子,您这……”
“你別管!”贾张氏拉著秦淮茹,“咱这是去讲道理!王科长是干部,干部就该关心群眾疾苦!”
院里其他人探头探脑地看著,没人说话。有人同情秦淮茹,有人想看热闹,更多的人是麻木——自家都顾不过来,哪有心思管別人?
到了月亮门口,贾张氏推了秦淮茹一把:“去,敲门!”
秦淮茹站在那儿,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“敲啊!”贾张氏催促。
秦淮茹深吸一口气,轻轻敲了敲门。
没反应。
她又敲了敲。
还是没反应。
贾张氏急了,自己上前用力拍门:“王科长!王科长在家吗?我们有急事找您!”
拍了半天,门开了。
但不是东跨院的门,是中院易中海家的门。易中海披著棉袄出来:“老嫂子,別敲了。王科长天没亮就去厂里了,说是有什么紧急任务。”
贾张氏愣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这我哪知道。”易中海摇头,“老嫂子,回去吧。王科长要是愿意帮,不用您说也会帮。要是不愿意,您这么闹也没用。”
贾张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狠狠瞪了秦淮茹一眼:“没用的东西!”转身走了。
秦淮茹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紧闭的门,突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知道王恪在躲她。
或者说,不是在躲她,是在躲这种道德绑架。
可她能怎么办?
轧钢厂技术科,王恪確实在忙。
但不是忙厂里的事,是“丰穗”行动出了点小问题——上海港那边的接应组有人泄密,幸亏发现得早,没造成实际损失,但得重新调整方案。
他忙了一上午,中午去食堂吃饭时,正碰上秦淮茹。
她端著饭盒,站在队伍末尾,低著头,像棵霜打的茄子。
王恪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刚吃两口,秦淮茹端著饭盒过来了。
“王科长……”她声音很小。
“有事?”王恪没抬头。
“我……我想求您个事。”秦淮茹咬著嘴唇,“我知道我不该开口,可我实在没办法了。家里……家里揭不开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