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,红星工业技术研究所的院子里堆满了木箱——新到了一批实验设备,都是从上海、瀋阳等地调拨来的,有些还贴著俄文標籤。
阎解成卷著袖子,和几个年轻人一起卸货。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,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但他动作麻利,眼神专注。每搬一个箱子,都要仔细看看標籤,记在心里:这是精密天平,那是光谱仪,那边是高温炉……
“解成,歇会儿吧!”同事小刘递过来一碗凉白开。
“搬完这个。”阎解成抹了把汗,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写著“易碎”的木箱放下,长舒一口气,“行了,齐了。”
回到机械设计室,他顾不上休息,就开始整理刚到货的设备资料。厚厚一摞说明书,有中文的,有俄文的,还有几本是英文的——这是王恪特意从“特殊渠道”弄来的。
“解成,这几本英文的,你看得懂吗?”小刘凑过来问。
“勉强。”阎解成翻开一本,“王所长教过我一些专业词汇,结合图纸,能猜个大概。”
他说著,拿起铅笔,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。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、草图、心得。有些地方字跡潦草,是半夜灵感来了匆忙记下的;有些地方画著精细的装配图,连螺丝的规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小刘看得直咋舌:“解成,你这笔记……比咱们大学教材还详细。”
“都是王所长教的。”阎解成头也不抬,“他说,好记性不如烂笔头。再简单的思路,也要记下来,反覆琢磨。”
正说著,王恪进来了。
“王所长!”屋里几个人都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王恪摆摆手,走到阎解成桌前,拿起那本英文说明书翻了翻,“这个离心机的设计有点意思。解成,看出什么门道了吗?”
阎解成想了想:“它的主轴密封结构很特別,不是传统的机械密封,好像是用了一种……磁流体?”
王恪眼睛一亮:“说下去。”
“我看图纸,这里有个空腔,里面应该填充了特殊液体。主轴转动时,液体在磁场作用下形成密封层,既减少摩擦,又保证真空度。”阎解成越说越兴奋,“王所长,如果咱们把这个技术用在真空炉上,密封效果至少能提升三成!”
“理论上是这样。”王恪点头,“但磁流体的配方、磁场的控制,都是难点。你有思路吗?”
阎解成翻开笔记本的另一页:“我查了些资料,也问了化工组的同志。磁流体的基础配方是铁磁性微粒分散在载液中,难点在於微粒的粒径控制和分散稳定性。至於磁场……”他画了个简图,“可以用永磁体加电磁线圈,做成可调节的。”
王恪仔细看著他的草图,半晌,拍拍他肩膀:“很好。这个课题,交给你牵头。需要什么资源,直接报给我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几个年轻人都看向阎解成——他才二十三岁,进研究所不到半年,就要独立牵头课题了?
阎解成自己也愣住了:“王所长,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王恪反问,“思路是你提的,方案是你想的。所里不论资排辈,谁有能力谁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我才高中毕业……”
“学歷不重要,能力重要。”王恪说,“解成,这半年你的进步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从最开始连图纸都看不明白,到现在能独立设计改进方案,你靠的是自己的努力。”
他环视屋里其他年轻人:“你们也一样。在所里,机会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。有想法,就提出来;有能力,就展现出来。我不看你们的出身,不看你们的学歷,就看你们能解决什么问题。”
这话说得几个年轻人热血沸腾。小刘第一个举手:“王所长,我想研究那个高温炉的温度控制系统!”
“可以,写个方案给我。”
“我想改进光谱仪的光路设计……”
“好,先做可行性分析。”
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。王恪看著这些年轻人眼里的光,心里欣慰。这就是他想要的研究所——不论资排辈,不搞门户之见,谁有本事谁上,谁有想法谁干。
晚上七点,研究所的人都下班了,只有机械设计室的灯还亮著。
阎解成趴在桌上,面前摊著磁流体密封的设计图。他已经改了六稿,还是不满意。密封效果是提升了,但结构太复杂,加工难度大,成本也高。
“怎么还不走?”王恪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两个饭盒,“食堂留的,吃点。”
“谢谢王所长。”阎解成接过饭盒,但没动筷子,眼睛还盯著图纸。
“遇到难题了?”
“嗯。”阎解成指著图纸,“我想简化结构,但一简化,密封效果就下降。要想效果好,就得复杂。两难。”
王恪看了看图纸,没直接给答案,而是问:“解成,你记得我教你的『第一性原理』吗?”
“记得。”阎解成说,“拋开现有方案的束缚,回归问题本质,从最基本的物理原理出发思考。”
“那磁流体密封的本质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利用磁力约束流体,形成动態密封层。”
“约束的方式只有这一种吗?”王恪拿起铅笔,在草图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,“你看,如果改变磁极的排布,让磁场呈梯度变化,流体是不是会自动聚集在高磁场区?这样连专门的密封腔都可以简化。”
阎解成盯著那张草图,眼睛越来越亮。半晌,他一拍桌子:“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!梯度磁场!这样结构可以简化一半,效果反而更好!”
他抓起铅笔,刷刷刷地开始重新设计。王恪在旁边看著,偶尔提点一句:“这里磁场强度要计算清楚。”“这个位置的间隙要留足,考虑热膨胀。”
两人一个画,一个看,不时討论几句。等新方案大致成型,已经晚上十点了。
阎解成看著图纸,长长舒了口气:“王所长,谢谢您。每次我钻牛角尖,您一点拨,我就豁然开朗。”
“是你自己底子好。”王恪收拾饭盒,“解成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肯学,肯钻,还不怕失败。”王恪说,“这半年,你画的废图纸,少说也有几百张吧?但你没抱怨过一句,每次都是默默重来。这种劲头,比什么天赋都重要。”
阎解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我爸常说,笨鸟先飞。我脑子没別人快,就只能多下功夫。”
“你不是笨鸟。”王恪认真地说,“你是肯下功夫的聪明鸟。解成,好好干,將来你的成就,不会仅限於这个研究所。”
这话说得阎解成心里热乎乎的。他想起半年前,自己还在轧钢厂车间当学徒,整天跟著师傅修机器,最大的梦想就是当个八级工。那时候,谁能想到自己会有今天?
“王所长,我……”他喉咙有点哽,“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“不是我的期望。”王恪拍拍他肩膀,“是你自己的未来。好了,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继续。”
阎解成回到四合院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院里静悄悄的,只有前院阎埠贵家还亮著灯——老两口在等他。
“爸,妈,你们怎么还没睡?”阎解成推门进去。
“等你呢。”三大妈端出热著的饭菜,“又加班了?赶紧吃点儿。”
阎埠贵推推眼镜,仔细打量儿子。这半年,阎解成瘦了,但精神了。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样子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自信。
“解成,听说……听说你当课题负责人了?”阎埠贵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嗯,所里刚定的。”阎解成扒著饭,“一个密封技术的改进项目。”
“课题负责人……那是啥级別?相当於车间的班组长不?”
阎解成笑了:“爸,研究所不兴这个。就是带著几个人,攻关一个技术难题。解决了,能给所里、给国家创造价值。”
“那……那工资涨不涨?”
“爸!”阎解成放下碗,“您怎么光惦记这个?”
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!”阎埠贵訕笑,“那你现在……一个月能拿多少?”
阎解成没直接回答,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,放在桌上:“这个月工资,还有项目津贴。妈,您收著。”
三大妈拿起钱,手有点抖:“这么多?你……你自己不留点?”
“留了。”阎解成说,“所里管吃管住,我花不了什么钱。这钱您拿著,把家里该修的修修,该添的添添。爸那辆自行车,都快散架了,换辆新的吧。”
阎埠贵眼睛亮了:“换车?那……那得多少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