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些……”她轻声问。
“我在日本三年,能收集的都收集了。”林建华说,“有些是公开期刊,有些是学术会议资料,还有些……是工业界的內部技术通讯。”
“怎么带出来的?”
“分批次,每次带一点。海关一般不会查学者的资料。”林建华说,“我太太帮我整理的,她说:『把这些带回中国,比你多赚多少钱都有意义。』”
娄晓娥眼眶发热。
她想起王恪信里的话:歷史会记住每一个在黑暗中传递火种的人。
这些人,李文斌、苏婉婷、林建华,还有即將到来的赵明远,都是传递火种的人。
他们放弃更好的生活,更高的薪水,更优越的研究环境,来到香港这个小小的实验室,做著可能几年都出不了成果的工作。
不为別的,只因为“技术人有祖国”。
七月底,高温区熔炉终於运抵香港。
设备装在三个大木箱里,外包装写著“工业加热设备”,隨船文件齐全。周志远亲自带人去码头接货,用卡车运回塑胶厂。
夜里十一点,塑胶厂车间灯火通明。
李文斌带著实验室全体人员——现在已经有八个人了——开始了秘密搬运。
“小心,这个部件不能倾斜超过十五度。”
“吊车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”
“左边再来两个人,扶住!”
设备很重,大家累得满头大汗,但没有人抱怨。苏婉婷甚至亲自上手,指挥著每一个部件的摆放位置。
“这里要留出维修通道。”
“那个阀门朝外,方便操作。”
“控制台放在这个位置,操作员能看到整个炉体。”
凌晨三点,设备基本就位。
林建华开始检查光学部件——炉体上有几个观察窗,需要保持绝对洁净。
“玻璃有轻微划痕,但不影响使用。”他戴著专用目镜仔细检查,“等正式安装时,我再做一次光学校准。”
陈志豪则忙著布线接电:“功率太大了,厂里现有的电路带不动。得专门拉一条高压线。”
“明天我就去找电力公司。”周志远擦著汗说,“就说塑胶厂要扩大生產,需要增容。”
娄晓娥给大家递水递毛巾。
她看著这群人——李文斌的白大褂沾满了油污,苏婉婷的头髮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,林建华的眼镜滑到了鼻尖,陈志豪的手指被划了个口子简单包扎著……
这些人,原本可以在世界一流的实验室里,穿著乾净的白大褂,用著最先进的设备,做著光鲜的研究。
但现在,他们在香港一个塑胶厂的车间里,半夜三更偷偷安装一台“非法”进口的设备,累得像建筑工人。
而他们脸上,有一种光。
那种光,娄晓娥在王恪眼睛里见过,在四合院里那些为了国家默默奉献的人眼睛里见过。
那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奋斗的光。
设备安装持续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,终於到了试机时刻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李文斌按下启动按钮。
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,指示灯逐一亮起,温度表开始缓慢上升。
“加热正常。”
“真空泵工作正常。”
“氬气流量稳定。”
“温度控制精度……正负零点三度!比標称的还要好!”
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。
苏婉婷紧紧抓住娄晓娥的手:“有了这个,给我两个月,我能把硅片纯度提高到做集成电路的要求!”
“需要什么儘管说。”娄晓娥说。
“还需要一些特殊化学品,高纯度酸、高纯度溶剂……”苏婉婷列出清单,“这些也是禁运的。”
“交给我。”
又是那个通讯录,又是陆羽茶室,又是陈先生。
这次他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
“好消息是,你要的化学品,可以从欧洲绕道新加坡,再转运香港。”陈先生说,“坏消息是,费用很高,而且运输时间很长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全部配齐,大概五万美元,三个月到货。”
“买。”娄晓娥毫不犹豫,“钱不是问题。”
陈先生看著她,眼神里有讚许:“娄小姐,你知道你们现在做的这些,如果按市场价算,投入產出比有多低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很可能血本无归。”陈先生实话实说,“集成电路是吞金兽,几百万美元投进去,可能连个水花都看不见。而且就算做出来了,也未必能商用,未必能赚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娄晓娥平静地说,“但王先生说过,有些事不是用钱来衡量的。我们现在投进去的每一分钱,都是在为未来铺路。也许我们这代人看不到成果,但下一代人可以。”
陈先生点点头,收起清单:“我会儘快安排。”
临走前,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北京那边让我转告你,赵明远教授的行程定了。八月十五號到香港,停留四周。他们会派人暗中保护,但明面上,你们要安排好接待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八月十日,娄晓娥收到了王恪最长的一封信。
信写了整整八页,详细描述了北京最近的变化:四合院里,秦淮茹的大女儿考上了初中,傻柱的食堂改革终於被上级认可,阎解成参与的项目获得了全国科学大会奖……
还有研究所的进展,虽然不能细说,但王恪用隱晦的语言暗示:他参与的那个“大项目”,已经看到了曙光。
信的最后一页,王恪写道:
“晓娥,香港那边的一切,我都知道了。陈先生定期向我匯报。你做得很好,比我想像的还要好。”
“那条通道,现在流动的不仅是技术资料,更是希望。每一卷胶捲,每一份报告,每一台设备,都在让两边的距离更近。”
“赵教授要来,这是大事。你要让他看到,香港不仅有商业,有金钱,更有理想,有未来。让他看到,这里可以成为他学术生命的延续,而不是终结。”
“我已经开始准备一份特殊的礼物——国內十几个科研单位联合整理的一份技术问题清单。都是我们在实际研究中遇到的难题,有些可能很初级,有些可能无解。但我希望赵教授能看到,看到这个国家需要什么,看到他的知识能在哪里发挥作用。”
“这份清单,等他到香港后,我会通过特殊渠道送过去。”
“最后,照顾好自己。別太累,別太拼。路还长,我们要走的是一辈子,不是一阵子。”
“等赵教授的事安顿好,也许……我们可以见一面。不是在香港,也不是在北京,在一个中间的地方。”
“我想你了。”
“王恪
1963年8月5日”
信的末尾,有一小片乾枯的花瓣。
是四合院那棵槐树的花。
娄晓娥小心地把花瓣取出来,夹在日记本里。
然后,她在新的一页写:
“1963年8月12日,晴。”
“高温区熔炉安装成功了。苏博士说,两个月后,我们能做出合格的硅片。”
“秘密通道运转正常。这个月送出去的胶捲里,有关於集成电路设计的新方法,希望对王恪他们有用。”
“赵教授五天后到。房间准备好了,实验室也准备好了。李文斌带领团队日夜赶工,想在赵教授来之前,做出一个简单的电晶体样品——虽然离集成电路还很远,但至少是个开始。”
“王恪说想我了。我也想他。”
“但现在的想念,和以前不一样。以前是想他这个人,想他在身边。现在是想让他看到,看到他种下的种子,正在发芽。”
“他给了我一个世界。我要在这个世界里,种出一片森林。”
“赵教授会是第一棵大树。”
“然后会有第二棵,第三棵……”
“直到森林成荫,直到绿树参天。”
“那时候,我和王恪,就可以站在树荫下,看看我们共同建造的这一切。”
“那该多好。”
窗外,香港的夜晚依旧璀璨。
而在这片璀璨之下,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正在静静地流淌。
从西方到东方,从香港到北京,从今天到未来。
河流里,流动著纸张、胶捲、设备、化学品。
流动著知识、技术、智慧、希望。
流动著一个民族追赶时代的渴望。
和两个人,相隔千里,却朝著同一个方向的凝望。
赵明远的航班,五天后降落启德机场。
新的篇章,即將开始。